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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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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的時候上投資課,沒事就聽老師忽悠什麼CAPM,什麼阿爾法係數貝塔係數的,我覺得簡直是放屁,那年暑假,我就偷偷帶著下一個學期的生活費跑到了深圳,打算去弄點股票的認購券來,那時候去深圳還要邊防證呢,我戶口在學校集體戶口,當時學校為了怕學生出門出事,去深圳啦西藏什麼的要辦證,一律不准。我就買了一張假的去了。」 楊玄就是那種即使笑,也帶著三分克制的人,卻在這個夜涼如水的小村莊裡,突然有了一點無法言語的肆意味道,李伯庸忍不住問:「買著了?」 楊玄哈哈一笑:「在深圳街頭打了兩天地鋪,連認購券的毛都沒摸著,那隊都快排出地球去了,春運跟那個一比什麼都不算,那邊又熱,當天晚上就有點熱傷風,過了一天實在頂不住了,就回家了,聽說我剛走第二天,那邊就鬧事了。我媽知道以後兩天沒跟我說話,結果大三所有的生活費都是按月匯給我的,卡得特別嚴,力求讓我手上一分錢閒錢都沒有。」 李伯庸眨了眨眼,感覺楊玄能長到現在這樣,不好說……也算是個奇跡了:「那你這是……迷途知返?浪子回頭?」 楊玄又仰頭喝了一口酒,村裡澄澈的月光灑在她身上,長長的頭髮隨意在腦後紮了個馬尾,有些松了,幾縷頭髮掉下來,落在她的脖子上,同月光一起,使得她的皮膚看起來像是透明的一樣。 李伯庸愣了愣,有些不自在地扭開目光,突然有點局促起來,仿佛就在剛剛,才有了「旁邊坐著的這是一個姑娘」的概念。 「後來……」楊玄仔細想了想,後來呢?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是一個……邯鄲學步的故事。」楊玄歎了口氣,「有點畫虎不成反類犬的意思,跟別人學,沒學好,慢慢變成了現在這麼個不倫不類的模樣。」 當時楊玄想,蔣鶴生就是個混混,也是個混到了極致的,在見到蔣鶴生以前,她從來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道行」這個詞,那一身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學生氣簡直就像是把剛剛煉成的劍,出鞘見血,橫衝直撞。 她曾經覺得這個世界上,能長成蔣鶴生那樣,也就算極致了,仿佛是小女孩情竇初開了一點,下意識地模仿他,模仿他的動作,口頭禪,神態語氣,乃至於人生觀…… 可惜還沒來得及修煉出關,這個無所不能的偶像就轟然倒塌,乃至於她化形不成,卡在半妖半人的狀態裡,這麼多年一直走得磕磕絆絆。 直到現在,也沒弄清自己應該往那邊走。 直到……經歷了這一場從生到死的葬禮,楊玄突然覺得,人這一輩子,真是過一年少一年,如果不能按著自己的心意活,是不是太苦逼了一點呢? 自己的心意又是什麼呢?她想了想,覺得想不出來,正因為想不出來,才像是站在十字路口上進退不得,可是楊玄想出了個辦法,她覺得自己應該隨心所欲,怎麼高興怎麼來,以後就跟著感覺走,不想自己「應該」是什麼樣的,不去演。 她把空瓶子戳回啤酒箱子裡,又開了一瓶:「然後慢慢也就習慣了,於是就長成了現在這樣。習慣挺可怕的……」 然後她偏頭看了李伯庸一眼:「你也會習慣的。」 李伯庸叫她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說得眼眶險些一熱。 葬禮過後,李伯庸他爸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卻說什麼也不肯跟他去戶州過,老頭把他們送到村口,手裡拿著一個別的地方已經見不到的巨大的旱煙袋,蹲在旁邊的大石頭上,輕輕地用石頭邊緣磕了磕煙袋:「我不去。」 「那不是我的地方,我老了,認家,不願意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了。」老頭站起來,摟起李伯庸大弟弟的肩膀,沖他們揮了揮手,「走吧,有空過年回來,沒空就來個電話,老家不用你們惦記。」 然後他連頭也不回地就轉身回村裡了,一步一步地踩在塵土飛揚的路上,背影佝僂。 李伯庸沉默地盯著那背影看了一會,抿了抿嘴,一言不發地拉開車門,讓楊玄先上去,然後自己坐在了他旁邊。趙軒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發動了車子。 楊玄好幾天沒睡好覺了,上車沒一會就困了,委委屈屈地窩在一邊,胳膊肘撐在車門上,頂著硬邦邦的玻璃睡著了,可是即使趙軒開得小心,車子也十分顛簸,她的頭時常磕在玻璃上。 磕醒了,她就迷茫地睜個眼,然後又迷糊過去,李伯庸幾次對她伸出手去,在空中晃悠兩下,又訕訕地縮回來,趙軒又瞥見,扭過頭去,無聲地笑了出來。 然後……這貨就把車開進了坑裡。 整個車身劇烈地上下顛簸了一下,楊玄的腦袋就沖著車窗義無反顧地撞了上去,李伯庸嚇了一跳,一把撈過她,抬頭正好在後視鏡裡和趙軒的目光相遇了。 兩人無聲地交流了一下眼神,趙軒用眼神表達:「嘿嘿……」 李伯庸同樣用眼神表達:「你媽!」 然後他就像是扶著一個燙手的山芋一樣,小心翼翼地讓楊玄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正襟危坐地就像變成了一塊石頭……連大氣也不敢出,只有眼珠轉來轉去。 直到車子駛上了平穩的公路。 李伯庸微微側頭,望向窗外飛快往後倒去的樹木,心裡想:「我會幹出一番事業的。」 ▼第二十四章 迷茫期 李伯庸這個混賬瘋了——大半個月以後,趙軒得出了這個結論。 此時趙大帥哥已經衣衫不整,花顏凋零,一世風流都快死在了連續加班下,連見到穆曉蘭的例行調戲,都變得有些有氣無力起來。 週五例會,李伯庸鬍子拉碴地宣佈一聲:「週末加班。」 底下立刻一片哀鴻遍野,每個人心裡生出了一種想要以下犯上,弑君殺主一樣大逆不道的小火苗。 「另外我想調整一下公司的行政結構。」例會到了最後,李伯庸一句話說出來,四下立刻鴉雀無聲,「百興雖然在戶州已經小有名氣,但是將來我們總要走出去的,現在我們公司內部員工分工混亂,公司結構也很混亂,就像個小作坊,上不得檯面,所以我打算稍微改一下。」 「怎麼改?」趙軒問。 投影儀上一張幻燈打出來,李伯庸笑容可掬地站起來,點著上面的職位名稱說:「就是給大家都升升官,趙總。」 趙軒皺了皺眉,發現原來的市場、公關和營銷三個部門被歸在了同一個市場部下面,他自己的名字寫在市場部總監那裡,原本市場的高潔和負責營銷的馬小亮變成了市場部副總監,總監下設經理,經理下還有分管各個小分支項目的主管和專員助理等等。 「我們沒有這麼多人吧。」高潔看了一眼那碩大的結構圖,提問。 她覺得這玩意有點扯淡,大家都當官了,誰來小兵? 李伯庸看了她一眼,把筆塞進衣兜裡,臉上不喜不怒,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非常輕描淡寫地告訴她:「會有的,好,散會,諸位辛苦。」 他說完這句話,帶上自己的文件夾轉身出去了,整個會議室裡的人都在注視著他的背影,很多眼力好的,感覺他們老大罩在身上的那件外套好像松了一點似的。 剛剛晉升為財務總監的房宵沒有高興——因為他知道,無論他叫總監,還是叫主管,或者什麼都不叫,這些在短時間之內都不影響他的收入水平,他忽然用筆頭戳了戳旁邊的趙軒,小聲問:「哎,老大受什麼刺激了?」 趙軒回了他一個蛋疼的表情,拎起外套走了出去:「週末不休,大概今天晚上不用加班了,大家早點散吧,最近都辛苦了,回頭我請你助理吃頓飯。」 房宵愣了一秒鐘,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我擦,我助理跟你丫有什麼關係?」 趙軒對他露出一個「風情萬種」的笑容,拎起外套轉身走了。 李伯庸突然感覺到有種緊迫感,儘管以他的年齡來說,他已經算是很成功了,可是還不夠,他想……還不夠。 他就像是一株迫切想要長得頂天立地的樹,外面的世界那麼大,而他立足的地方這麼小。 他曾經沾沾自喜,因為自己只是一個農村長大的窮小子,到最後卻比那些城裡年輕人活得都好,有房有車沒貸款,有自己的事業,雖然還沒有老婆……不過也只是暫時的。 而現在,他突然發現時間不夠了,比如無論他獲得多麼大的成功,走過多遠多了不起的路,世界上只有兩個人,他最想讓他們知道,而現在,這兩個人中間,有一個已經不在了……在他還在自己的路上磨蹭的時候。 他永遠也不能逢年過節的時候,在給家裡打電話的時候,和那個什麼都沒見過的傻老太太顯擺,自己做了什麼什麼了不起的事,上了什麼電視,上了什麼報紙,賺了多少錢,賣了什麼東西,下次回去可以給她買什麼高級的東西。 現在只剩下傻老頭一個人了——李伯庸感覺自己變成了一隻驚弓之鳥。 他關上辦公室的門,一屁股坐了下去,桌子上亂七八糟的,煙灰缸就像個小小萬人坑一樣,羅列著碼得高又高的死而不安的煙蒂。 李伯庸歎了口氣,靠在椅子背上,仰面朝天,覺得腦子有點缺氧,感覺很不好。 當一個人諸事順利,認為一切都還不錯,雖然沒有什麼特別大的成就,但是也沒什麼特別大的簍子,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發展的時候,他會比較有空,也比較有心情。 這種時候,人一般看起來會比較自信,也會非常樂意和別人分享自己的經驗。他通常會勸別人站得更高一點,看得更遠一點——好像他自己的心胸有多寬闊似的。 而有的時候,這種裝逼用的心胸其實不能持續很長的時間,因為再牛逼的人也會遇到逆境,也會手忙腳亂,按下葫蘆浮起瓢,也會焦慮。 人一旦因為某種原因開始焦慮,心胸就寬不了了。 這個邏輯非常容易理解,因為他的注意力因為焦慮而被高度集中在了一件或者幾件事上,分不出精力和時間去站在宇宙的制高點上指點江山了。 也就是……俗稱的「想不開」。 比如李伯庸,他現在就想不開了。 這種感覺非常的難過,因為生理上的疲憊通常會引起心理上的抑鬱,抑鬱的時候總是會想起很多不好的事,發生很多無中生有的擔心,或者產生某種因為不自信而引起的過度自我膨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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