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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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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庸卻又不說話了,好像不知道從何說起,又好像只是盯著自己的褲腿發起呆來,過了好半天,他才略微有些語無倫次地說:「你能陪我回趟老家麼?哦……我沒別的意思,你要是覺得太麻煩,或者……不大好就算了,我媽……」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壓得低低的,好像刻意使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一點似的——但是它們實在太刻意了,聽起來就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似的:「我媽……」 李伯庸垂落在身側的手抓了一把自己的褲子,第三次終於把這句話說全了:「我媽病了,我想讓她寬心,就騙她說我有女朋友了,老姨見過……你能不能讓我帶回去……給她見見?我知道老家條件不好,兩天……兩天就行。」 「她怎麼了?」楊玄皺皺眉,也放輕了聲音問。 李伯庸嘴唇抿了抿,微微往兩邊拉扯,那一瞬間輕輕抽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不知道要哭還是要笑得表情,臉頰卻繃得緊緊的。他右邊臉頰上有一個小小的酒窩,不十分明顯,連笑的時候也不大容易看出來,卻偏偏隨著這個動作露了出來。 「我聽老姨說是肝癌,他們一直都瞞著我……去年過年我也沒回家,不知道,今年實在瞞不住了……」 楊玄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覺李伯庸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像是一張一觸即斷的弓。 「這個忙不能不幫。」她說,「哪天?你提前告訴我,我請個假。」 「明天行麼?」 歸心似箭了……楊玄點點頭:「行,沒問題。」 李伯庸忽然抓住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狠狠地握了一下才放開:「謝謝。」 楊玄覺得自己該走了,再不走李伯庸就要憋不住哭出來了,於是應了一聲,抱起在地上打滾的鬧鬧,略微有些猶豫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沒等她走遠,身後就傳來一陣壓抑的、低低的嗚咽,楊玄按了按鬧鬧探出她肩膀的腦袋,假裝沒聽見,迅速轉到另一條路上——要去肯定是不能空手去的,不管什麼東西,好歹要帶一點的。 義工中心的假非常好請,隨便找一個長期做義工的大學生替她帶隊就可以了,第二天楊玄一大早就起來,把買好的禮物塞進李伯庸的後備箱裡,如果是往常,李伯庸肯定會非常不好意思——請人家幫忙還要讓人家花錢,可惜他現在完全沒有注意到。 還是趙軒幫她把東西拎了下來,掃了一眼坐在副駕駛的李伯庸,輕輕地對她說:「不好意思,破費了。」 楊玄看了他一眼,搖搖頭沒言聲。 據說老姨和老姨夫已經先回去了,開車的換成了趙軒,三個人幾乎是一路無話地坐了四個小時的車,到了李伯庸至今依然貧窮落後的老家,在離村子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就連公路都沒有了,只有一條四處坑坑窪窪的小土路,隨時會遇到雞鴨牛羊的牲畜擋路。 一開始楊玄還奇怪,為什麼生了病的病人不在醫院裡,直到到了李伯庸家裡,才發現原來李伯庸他媽真的已經是燈枯油盡了,老太太不願意死在醫院裡,死活鬧著要出院回家。 她很瘦,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眼窩深深地凹了進去,像任何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那樣不好看,眼睛裡帶著說不出的死氣,卻在看見李伯庸和楊玄的一瞬間眼睛亮了起來,像是有人重新點燃了裡面乾枯的火種一樣。 楊玄不十分會照顧人——鑒於多年的獨身生活只教會了她如何照顧自己,但是還是盡自己能做的跟在李伯庸的小妹妹後面幫忙。 病人大小便失禁,衣服和床單髒得都很快,李伯庸老家裡居然連自來水都沒有,全靠院子裡的押水機,有一根長長的杆子,每次把它用力壓下去,另一邊的凹槽裡就會有水流出來。楊玄一開始用這個怎麼都不得要領,壓得力氣不夠,水總是落不到盆子裡。 趙軒走過來,低聲說:「我來吧。」 楊玄把頭髮挽了起來,蹲在旁邊喘了口氣,等趙軒把盆子裡的水倒滿,她才要過去端起來,趙軒卻先把盆子端走了:「你歇歇吧,他們家水太涼,女孩子碰太多涼水不好。」 在公司裡四處播散荷爾蒙的趙大帥哥說完,就這樣搬了一條小板凳,坐在一邊,挽起襯衫的袖口,吭哧吭哧地洗起了一盆髒衣服。 「好不容易來一趟,不好讓你做這些事。」趙軒說。 「沒關係。」楊玄跟他不大熟,聽到的關於趙軒的消息基本都來自穆曉蘭的,也沒什麼話說,「洗幾件衣服又不會怎麼樣。」 趙軒笑了笑:「你是個好人。」 楊玄看了一眼他被涼水泡著,有些發青的手,覺得趙軒這個人,只要不混蛋不耍流氓……其實也勉強算是個好人。 儘管兩個人各收到了一張好人卡,仍然沒有阻擋住李伯庸他媽一天一天衰弱了下去,大概是看見兒子和兒子帶回來的姑娘,她突然覺得別無牽掛了,身體和精神同時一落千丈。 三天以後,李伯庸他媽屋裡突然傳來一聲瓷器的脆響,院子裡很快喧鬧起來,楊玄住在李伯庸妹妹的屋裡,跟著小姑娘一起跑了出來,還沒進去,裡面就傳來了哭聲。 李伯庸他爸坐在床邊,悶不作聲地握著老太太的手,而當她看見楊玄的時候,突然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拼命地把手抽了出來,伸向楊玄。 楊玄立刻抓住了她伸出來皮包骨的手。 「叫……叫……叫……」她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卻說不出話來。 李伯庸的小妹哭了,拽著楊玄的衣角說:「姐,我媽這是想讓你叫她一聲媽呢。」 趙軒和李伯庸同時一愣,李伯庸紅著眼圈,為難地看了楊玄一眼。 老太太雞爪子裡爆發出生命最後的力量,攥得楊玄的手都有點疼起來,她遲疑了一秒鐘之後,就深吸了一口氣,非常痛快地說:「媽。」 「……」老太太並沒有回答,她已經回答不出來了,只是飛快地露出了一個沒能完全成型的笑容,然後攥著楊玄的枯瘦的手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筆直地掉了下去。 哭聲在狹小的屋子裡爆發了出來。 ▼第二十三章 夾縫 然後是操辦後事,請人做壽衣,糊畫圈紙人,打棺材,找吹吹打打的班子,請親朋好友,出殯,發喪。 這裡面的規矩,楊玄和趙軒就完全不懂了。李伯庸是家裡的老大,全都要他一手操辦,他好像一夜之間恢復到那個冷靜周到的模樣,接待鄉親跟親戚,一批又一批,好像總也來不完似的,唯有傍晚回來的時候,一個人沒完沒了地抽煙,一言不發。 他已經過了撒嬌的年齡,可以依靠別人的年齡,或者……軟弱的年齡。 他沒有媽了,可是別人最多說一句節哀順變,不會太同情他——沒媽的孩子可憐,可惜他已經不是孩子了。 這天晚上,楊玄從村裡的合作社買了一箱啤酒,都是玻璃瓶的,喝完要還回去。 她帶著這麼一大堆叮叮咣咣的東西,基本是踉踉蹌蹌地從合作社搬到李伯庸家裡,走幾步放下休息一會,長久不運動,感覺自己都虛了,這麼蹦一蹦歇三歇了不知多少,才總算看到了李伯庸架在指尖明明滅滅的煙頭。 她把啤酒咣當一聲放在他面前,一屁股坐在地上,用兩個瓶子把蓋一蹭,自己拿了一瓶,遞了一瓶給李伯庸:「快點接,我手哆嗦。」 李伯庸接過去,喝了一大口,皺皺眉:「怎麼是啤的?跟水似的……」 楊玄說:「哎喲,那您可千萬別喝。」 李伯庸臉上露出一個皺著眉的笑容,下巴上起了一層青青的胡茬,衣服也皺皺巴巴的,可是笑起來的時候仍然讓人想欺負他一下,真下手……卻又不大忍心,看起來怪可憐的。 已經是深秋了,天氣雖然涼,但是楊玄因為剛剛做了「苦力」,所以依然又熱又渴,一口喝掉了半瓶子,才吐出口氣來:「爽。」 李伯庸斜著眼掃了她一眼:「挺文靜的姑娘,幹什麼呢這是?」 楊玄愣了愣,過了好一會,才用只剩了半瓶酒的啤酒瓶子磕了磕自己的膝蓋,忽然笑了:「其實我不文靜。」 李伯庸偏過頭看著她,楊玄略微歪著一點頭,依然是宛如江南梅雨裡長出來的清秀眉眼,李伯庸總覺得這面相和她這個人不大配套,看起來太小家碧玉了一點。 過了好一會,楊玄才皺皺眉說:「我高中那會天天跟著一幫小太妹躲進廁所裡抽煙,被教導主任發現了,那老賤人罵人,我就把門摔他臉上了。」 李伯庸驚愕地看著楊玄,她搖搖頭,笑了笑:「結果我爸媽找到學校來,好說歹說才沒在我的檔案裡夾一張記過單。」 「後來到了大學,仗著成績好一點,更囂張得不像話,大一就不知天高地厚地跑出去,把屁都沒有的簡歷強塞給別人,非讓人接收我做實習,人家不要,我就天天打電話騷擾,」楊玄輕輕地晃了晃酒瓶,「然後就逃課跑出去上班,後來班導還以為我家裡有什麼困難,偷偷給我爸打電話,我爸媽半夜三更打電話過來臭駡了我一頓,說不辭職就斷了我經濟來源。我後來算了算,還是他們的經濟來源比較重要,於是辭了。」 李伯庸突然感覺這姑娘比自己當年還有魄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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