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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從餐廳出來,不遠處就是個戶州本地的高中,旁邊是學院路,路邊有好多大大小小的飯館,楊玄對這一片好像特別熟,腳下一點也沒有遲疑,拐來拐去就帶著李伯庸進了一家在拐角處的小飯館,門面不大,沒有牌子,旁邊牆上用白漆刷了「飯館」兩個字,不仔細看還以為是拆遷辦畫的危房記號,一般人都會忽略過去。

  裡面不大熱鬧,大概是天色太晚的緣故,樓梯很窄,只能供一個人通過,牆壁略有些髒,上面隱約可見經年日久留下的黑灰,旁邊開著窄窄的窗戶,能看到另外一條細細的胡同。

  「還有這麼個地方?」李伯庸挺詫異。

  「我小時候中午不回家吃飯,就經常到這來改善生活。」楊玄挑了個靠窗的地方,指著對面的戶州一中說,「我就是那畢業的。」

  她熟練地攤開桌子角上擺地菜單,問了李伯庸有沒有忌口,就叫來老闆娘點菜,好像那菜單十年如一日沒有換過,都記在腦子裡了似的,李伯庸身在此間,立刻就不拘謹了,脫口說:「順便給我來一瓶啤酒。」

  說完他就後悔了,不知道怎麼的腦子裡冒出趙軒那張扭曲的、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臉,小心翼翼地看了楊玄一眼,結果發現楊玄連頭也沒抬,還順口接了一句:「兩瓶。」

  老闆娘深吸一口氣,沖著樓下用獅子吼的功力把菜名大吼了一遍,然後補充:「加兩瓶啤酒!」

  樓下有個男人吼回來:「什——麼?加——什——麼?」

  「兩瓶啤酒!」老闆娘板著一張晚娘臉,雙手叉腰氣沉丹田,「你他媽聾啊?!」

  這回樓下聽清了,拖著跟唱戲似的長音吼了回來:「你——才——聾——呢!敗——家——老——娘——們兒!」

  老闆娘罵罵咧咧地下樓,過了一會,又罵罵咧咧地端著兩瓶啤酒和幾道小菜走上來,咣當一聲往兩個人面前一扔。

  李伯庸說:「還有面……」

  老闆娘兇神惡煞地瞪了他一眼:「知道!催什麼催?吃面不用煮啊!等著!」

  楊玄撇過頭,偷偷樂了一聲。此間飯店因為沒有門牌,所以上學那會,經常來光顧的學生們給起了個名,就叫「此間飯館」,老闆娘是個河東獅,更年期十年都沒過去,當年她親眼看見過老闆娘揮舞著一個酒瓶,把一個來找茬的小流氓追著揍了八條街。

  李伯庸摸了摸鼻子,挨了一個白眼,突然有點期待起來,因為他認為攤上這麼個老闆娘,這家小飯館愣是這麼多年沒倒閉,可見飯菜一定很好吃。

  ▼第十三章 0235

  楊玄隨便翹起一條二郎腿,腳尖點著木頭桌子裂開一半的橫杠,袖子挽起一半,啤酒在桌角一蹭,蓋就掉了,慢條斯理地端起來喝了一口,可偏偏……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小流氓,用穆曉蘭的話說,她就是有種奇特的氣場,就算蹲在門口大庭廣眾之下剔牙,也依然是個溫婉柔和的女人。

  楊玄辦公桌下一直藏著很多零食,並且注意隨時鎖好,並且至今沒有被那個對薯片抱有異樣執著的變異傻貓倒騰出來,正常飯點反而不是很餓……當然,在看見李伯庸吃東西之前。

  她忽然覺得堅持不留在西餐廳,是一個非常正確的選擇,不然他們倆一定都會很胃疼——比如楊玄現在知道,像餐桌禮儀這種東西,對李伯庸而言,那完全是浮雲一片。

  狼吞虎嚥,風捲殘雲,不給敵人剩下一粒糧食……還會發出聲音,沒過一會,鼻尖都冒汗了。

  有……那麼好吃麼?楊玄心想。她突然之間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自己和對面這個人的味覺天生不一樣似的,不然怎麼他就能吃得那麼香?

  李伯庸七十年代末生人,家又是城市經濟區的燈影地帶,雖說不是邊遠山區的農村,卻不知道為什麼,發展比山區還不如,三十年間,戶州城一天一個變化,快得讓人目不暇接,他老家卻是十年如一日——除了門口的大坑裡水幹了。

  他小時候家裡兄弟姐妹有多,實在過過一段時間的苦日子,李伯庸記得,家裡經濟最困難的時候,飯是吃不飽的。

  對於一個人而言,即使這種生物已經進化出會對文字產生條件反射,但這種反射的深度畢竟有限,再怎麼「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教育,其實也不如正正經經地餓過一段時間的肚子,讓那種滿懷對食物的渴望,偏偏前胸貼後背,只有空空如也的腸胃不安地蠕動的感受變成深入骨髓的記憶,他就再也不會浪費糧食了。

  李伯庸吃到一半,才發現楊玄正在看他,頓時難以下嚥了。他恍然意識到自己吃相不好看,就尷尬了起來,剛剛吃的東西好像都卡在了胃裡——還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他狗頭軍師趙軒的殷殷教誨。

  楊玄卻從旁邊的小桌上拿起辣椒油,大大方方地夾了一筷子菜,拌在裡面,還推薦說:「對了,你嘗嘗他們家這個,特下飯。」

  李伯庸乾咳一聲,正襟危坐起來,力圖讓自己看起來像趙軒說的「文雅一點,遊刃有餘一點」,沒話找話地問:「這麼說,你原來是戶州一中畢業的?」

  楊玄說:「對啊,我那母校食堂就是個動物園,帶動了周圍一帶飲食業的欣欣向榮。」

  李伯庸配合地一笑,感覺這個姑娘並不做作,於是微微放鬆了點,又問:「哎,對了,我那天聽你跟你那師兄聊那些個股票啊債券什麼的事,挺懂的?」

  楊玄被辣出了點眼淚來,飯館不提供餐巾紙,只有一小卷衛生紙,她也不嫌,隨手撕了一張,擦了擦眼淚,含含糊糊地說:「我以前幹這個的。」

  「哦。」李伯庸來了點興趣,問,「後來怎麼不幹了?」

  怎麼不幹了呢?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覺得水太混,擔心常在河邊走不小心濕了鞋?

  一句話就把楊玄問住了,她低下頭用筷子扒了兩下菜,想了一會,才說:「沒前途。」

  李伯庸樂了,心想你現在做義工就算有前途了麼?

  可到底沒說口出來,多嘴的女人尚且讓人無法忍受,多嘴的男人就更是神物了。李伯庸決定不當這個神物。於是他輕描淡寫地把話題轉到她現在的工作上,問:「你們做這個,平時忙麼?」

  楊玄搖搖頭:「閑得要命。」

  李伯庸趁機追問:「那喜歡出去玩麼?」

  楊玄想起那次無疾而終的義工聚會,感覺自己實在沒辦法違心地點這個頭,所謂青菜蘿蔔各有所愛,所謂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大概就是有人天生不喜歡山水,不喜歡植物,不喜歡親近大自然,喜歡每天吃著汽車尾氣,生活在被一些文藝工作者描繪成「灰色的囚籠」的城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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