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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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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徵淡淡地說道:「拔你的刀,今日你要是能越過我,取到樹上的紙花,你就可以出師成人了。」 李瑾容不明白李徵為什麼這時候要她出師,更不明白這種「家務事」為什麼要請這麼多人來圍觀,然而李徵已經根本不容她細想,當頭一刀便劈了下來。 他整個人都有些病懨懨的,然而在揮出窄背刀的一瞬間,便已經仿佛超脫了肉體,難以言喻的壓力毫無保留地向李瑾容當頭壓過來,正是破雪刀「山」字訣! 李徵刀如其人,最是中正平和、處處留有餘地,時常讓人忘了他是冠絕天下的「南刀」,然而山壁立千仞,一朝傾倒,便是穹廬壓頂、避無可避。李瑾容從來不知道她那嘮叨又瑣碎的父親手中長刀竟是這樣的,她自以為鋒銳到了極致,一時竟不敢硬接,倉促避開,被綿延不休似的勁力掃過,胸口發悶,冷汗已經下來了。 李瑾容一直承認李徵比她強,卻總是將他當成一個總有一天能擊敗、能趕上的目標,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她竟有了一絲小小螻蟻仰望不周高山的錯覺—— 鋒銳盡碎。 李徵分毫也不讓她,幾不可聞地低聲道:「瑾容,你不是說要打斷我的刀麼?來,讓我瞧瞧你的刀鋒。」 話音沒落,第二刀已經橫掃而至,李瑾容避無可避,只能提刀硬抗,「嗆」一聲,她手腕巨震,險些拿不住自己的刀,整個人險些跟著一起飛出去。一陣厲風劃過,樹葉瀟瀟,她抬頭瞥見樹梢上的紙窗花。此時秀山堂中分明擠滿了人,周遭卻是一點動靜也沒有,他們全都神色凝重地看著她,那些目光沉甸甸地壓在她身上,像藏著蜀中的十萬大山。 李瑾容分神只有一瞬,李徵第三刀已經逼至眼前,她實在退無可退,手中刀身蜂鳴不止,只能重新站穩,強提一口氣接招。 兩把長刀狹路相逢,不過三招,李瑾容半個臂膀已經沒有了知覺。 李徵道:「你要是認輸,爹會停下。」 李瑾容,若無可戰勝之敵在前,你當如何? 對面持刀的是她親爹,總不會真的一刀殺了她,就是不敵退避又能怎樣呢?以天下第一刀之鋒,試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女,本就十分荒謬,認輸一點也不丟人,畢竟她才十七歲。 無數念頭在近乎浩瀚的刀光劍影中竊竊私語,李徵將李瑾容隨身佩刀的刀尖撞出了一條裂口,這把刀不是那天在長老堂中被他折斷的便宜貨,是她及笄時,李徵親自去求了蓬萊陳大師所作,一把不折不扣的寶刀,寶刀可以傳世,倘若不是功力相差懸殊,絕不會輕易折斷。 李徵神色不變,又語氣平平地問道:「你認輸麼?」 你認輸麼? 李瑾容,倘若身後有退路千條,條條寬闊通天,唯有前路孤獨,佈滿風刀霜劍,你會走嗎? 你會順風而退麼? 你知道趨利避害,尋一條更輕鬆的活法嗎? 李瑾容,如果世道逼你孤注一擲,你這一生,所求者為何? 破雪刀九式三道,哪一條是你的道? 少女在父親凌厲的刀鋒下,幾乎折成了兩半,堪堪躲過李徵一道「不周風」,她卻突然做出了反擊,手中斷刀刀尖向下,驀地揚起一道沙土,於難以想像之地醞釀出了一刀「斬」,義無反顧、自下而上地撞上李徵的刀,宛如蚍蜉撼樹—— 蚍蜉撼樹,螳臂當車。 精衛銜微木,刑天舞干戚。 本就裂開的刀尖忍無可忍,又斷一截,李瑾容腳下踉蹌半步,順勢別過手腕,刀背撞向李徵身後的樹幹,人和古木都是狠狠一震,各自彈開,她勉強站穩,樹枝上沾的露水劈頭蓋臉地掉了她一頭一臉,順著不甚平整的雙眉流入鬢角。李瑾容的手微微有些哆嗦,她努力站穩了,再提起刀,仍是「斬」字訣的起手式。 「我的道是『無匹』。」李瑾容心道,那些竊竊私語聲轟然湮滅。 李徵突然上前,趕盡殺絕一般,再次逼她拿著那柄斷刀來戰,李瑾容不退反進—— 一刀,她從手腕到肩頸一線仿佛被刀劈開似的疼,冷汗糊滿了後脊樑骨。 兩刀,那本可傳世的寶刀再碎一截,隨著她旋身卸力,刀片直接插進了樹樁裡。 李瑾容驀地借著拔不出來的刀片往上一躥,李徵卻一掌拍在了樹幹上,要將她生生震下來,李瑾容在他出手的一瞬間就縱身而下,只剩下不到一半長的刀光如天河之水般傾瀉而下,一刀分海! 李徵的刀尖劃過一個近乎完美的圓弧,在目力所不及之下,一瞬間連出三刀,第四刀撞飛了李瑾容的刀,第五刀直指她持刀的手,李瑾容的虎口頓時撕開,再也拿不住斷刀,斷刀脫手而出,第六刀又至! 這一刀殺機凜冽地斬向吊在空中的李瑾容,李瑾容卻不躲不閃,抬手向刀口撞了上去,李徵一驚,立刻便要撤力,不料撞上了鐵物——她手指中間還夾著一片斷刃。 李瑾容力已竭,整個人順著李徵的平推之力,重重地撞在了身後的古木上,李徵一愣,卻見那狼狽的少女突然抬起頭沖他一笑——原來方才那一撞將樹梢上掛著的紅紙窗花震了下來,正好落在她手邊。 「爹,」她靠著樹,跪在一堆廢銅爛鐵之間,裂開的指縫間隙裡夾著一枚窗花,被血染得鮮紅一片,「我拿到了。」 那一刻李徵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眉宇間閃爍的是年少氣盛的女孩看不懂的複雜神色。 他想,為什麼不肯認輸呢? 十七年來,他看著他的小女兒從一丁點大的繈褓嬰兒,長成了一個齊整的大姑娘,知道她脾氣不太好,功夫還不錯,將來不管嫁給誰,總不至於受人欺負,世道再亂,她也有活路。將來綰發成家、生兒育女,平心靜氣地過上幾十年,兒孫滿堂,說不定還能闖出一份不大不小的家業。 可她不肯,她在眾目睽睽之下,義無反顧地亮出了她的無悔無匹之道。 那麼恐怕逼不得已,她註定要做這個不得好死的英雄了。 (四) 「你帶人去金陵,找阿存,讓他把這封信轉給梁相爺,切記不可耽擱。」 那日李瑾容從秀山堂出來,隔日就被她爹一腳踹出蜀中——李徵交給她一封信,也不說清楚是什麼事,只命她帶人立刻趕往金陵。 除了信,李徵還將自己的刀給了她,那窄背刀的刀柄摩挲得油光水滑,是李徵帶在身邊多年的心愛之物。 李瑾容一路將要離開蜀中,依然不明就裡,這夜疾行趕路到三更方才在山頭上紮債休息,李瑾容環顧周遭,暗自算了算,發現四十八寨中,青年一輩裡勉強能拿得出手的,幾乎全跟著她出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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