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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九


  沈天樞的瞳孔幾乎要縮成一點,旁人根本看不清他們兩人動作,只能聽見空中傳來一陣亂響的金石之聲,隨後兩人倉促分開,沈天樞晃了晃,周翡踉蹌著從牆頭翻下來,一時竟站不住,只能以長刀拄地,略一彎腰,一行細細的血跡就順著她的嘴角淌了下來。

  周翡一抬袖子擦去血跡:「……讓人發現你只是個卑鄙無恥的廢物,跟其他六個北斗一樣,都是狗。要不是你們這群惡犬抱著團地作惡多端,江湖中哪有你沈天樞這一路貨色,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別哄著自己玩了。」

  沈天樞面色鐵青,竟好似比周翡還狼狽。他一生自負武功,雖位列北斗之首,卻素來以與北斗陸搖光、穀天璿、仇天璣等跳樑小丑並列為恥,他覺得自己是隱世的高手,是堪與雙刀一劍比肩的大惡人、大魔頭,縱然遺臭萬年,也讓人聞風喪膽,他願意可憎、可恨、可怕,卻絕不能可鄙可笑。

  然而倘若段九娘還在世,倘若他面前不是周翡這半吊子的小小後輩,而是那些老怪物親臨,他真敢為了證道,一對一地同那些老怪們一決高下麼?那麼他這許多年來聊以自慰的自欺欺人,豈不如那鏡花水月一般,輕易就碎了?

  周翡牙尖嘴利,一句就戳中了他心裡最隱秘的卑鄙。沈天樞雙目中風雷湧動,瘋狂的殺意鎖定了周翡,難以言喻的壓力當頭而下,遠在數丈之外的木小喬手中琵琶弦「錚」一聲斷裂,朱雀主內息竟有些翻湧。

  直面沈天樞的周翡只覺周身骨骼都要寸寸斷裂,她卻忽然偏頭去看謝允,謝允的目光幾乎已經渙散,熬幹了神魂,只剩一點微光,勉強能看清周翡一個影影綽綽的輪廓。他無聲地動了動嘴唇,對她比口型道:「天下第一啊。」

  不論眼前強敵者誰,不論你是不是遍體鱗傷、狼狽不堪,也不論你神功幾層、聲名幾丈……

  那年你帶著一堆不知所云的瓶瓶罐罐,在北斗圍山之時,從那逼仄狹小的山中地牢裡一躍而下,不假思索地同我說出「交代重要」——你就是我心裡的天下第一。

  周翡的眼圈一下紅了。

  刀劍聲、落雪聲,都開始遠去,謝允的視野黯了下去。紅衣、霓裳、大魔頭的琵琶、南疆小哥的黑臉……漸次沉寂。

  終於——

  終於,他眼裡只剩下那一線熹微一般的刀光。

  「阿翡,今日暫別,二十年後,我仍去找你,」他心道,「要一言為定啊。」

  這時,沈天樞動了,他腳下石牆一裂到底,鋪天蓋地的一掌壓向周翡頭頂,打斷了倉促的生離死別,周翡不躲不閃,手中熹微凝成一線,螳臂當車似的直接迎上沈天樞。不遠處木小喬冷哼一聲,長袖一擺甩開童開陽,直奔沈天樞後心。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大叫一聲:「小心!」

  話音未落,一個巨大的黑影飛蛾似的撲了過來,難以言喻的陰寒之氣竟讓江南苦寒都退避三舍,木小喬的腳步突然頓住,沈天樞只覺一股大力反噬,急忙抽身扯力,周翡刀尖走偏,幾乎趔趄了一下,側身撞在身邊矮牆上。

  那不速之客大喇喇地飄落到三人中間。

  「飛蛾」先是朝周翡看了一眼,周翡被那張突然冒出來的骷髏臉嚇了一跳,本能地將熹微橫在身前:「你是誰?」

  「飛蛾」卻沒理她,周翡這才意識到他看的是自己身後。只見那骷髏臉的「飛蛾」張開兩片扁嘴,嚎叫道:「死了,哈哈!報應!」

  周翡很想回頭看一眼他說誰「死了」,可無論是這個詭異的骷髏臉,還是不遠之外的北斗貪狼,都叫她不敢分心。

  「飛蛾」的目光倏地移回來,這回,他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深深地看了周翡一眼,周翡一愣,覺得那瘋癲的眼神叫她有種說不出的熟悉,可還不待她仔細回想,對方便扭頭望向沈天樞,口中「嘶嘶」作響地低聲道:「北斗?」

  沈天樞眉頭一皺:「來者何人?」

  那「飛蛾」全然不理會,人已經騰空而起,不置一詞地直接撲向沈天樞。沈天樞臉色一沉,當胸一掌拍了出去,將那人前胸後背打了個通透,近在咫尺的周翡都聽到了骨骼盡碎的聲音。

  那骷髏臉的「飛蛾」瘦得驚人,後背不自然地凸起,折斷的白骨連他的皮與外袍一同刺破,支楞八叉地帶出一塊血淋淋的內臟來。饒是周翡天不怕地不怕,見了此情此景,也不由得有些噁心。

  更離奇的是,那「飛蛾」被打成這樣,竟不肯死!

  他好似不怕疼、不怕打、死而不僵,背著一身稀爛的骨頭,竟能強行突進兩步,低頭一口咬在了沈天樞的獨臂上。

  周翡腦子裡一道流光劃過,難以置信地脫口道:「藥人!」

  沈天樞先是驚怒交加地罵了一聲,使了蠻力要甩開這瘋子,骷髏臉脆弱的脖頸被他扭出了一個巨大的折角。若是常人,脖頸已斷,早該死得不能再死,可那骷髏臉不知是何方妖孽,命門活似長在了門牙上,眼看腦袋都要給揪下來,依然咬定青山不放鬆。

  沈天樞強提一口氣,正打算將這顆妖孽頭顱打個稀碎,可他這口氣還沒提到喉間,整個人卻突然一顫。接著,堂堂貪狼竟忍無可忍地大庭廣眾下慘叫了起來。一股黑紫氣順著他的手臂直往上湧,而沈天樞一臂已失,原本代替胳膊的長鉤又不巧給周翡攪碎了,情急之下,居然來不及壯士斷腕。黑氣如龍,轉瞬便越過他肩頭,直接沖上了他的脖頸和臉上!

  周翡:「……」

  她手中刀尖都沒來得及垂下,已經給這變故驚呆了。

  沈天樞一邊慘叫,一邊四處亂撞,周遭矮牆都在他傾瀉的真氣中遭了秧,周翡被迫後退,連昏死過去的趙淵也給驚醒了,不巧被正好後退的周翡一腳踩中了小腿,當即哼出了聲。

  周翡這才注意到皇帝這個金貴人物,突然明白了那「飛蛾」方才往她身後看什麼,電光石火間,她明白了前因後果,連忙一抬手壓住趙淵肩頭,低聲道:「別動!接著裝死,不然我保不住你。」

  沈天樞一陣抵死掙扎,暴虐的內力亂竄,骷髏臉的「飛蛾」自然首當其衝,他周身的骨頭好像沒堆好的秸稈,四處呲著,將一身寬大的袍子也扯得亂七八糟。

  接著,沈天樞像是被什麼東西慢慢抽幹了皮囊,周翡等人眼睜睜地看見他迅速萎縮下去,肌肉轉瞬消失,繃緊的人皮緊緊地貼在骨頭上,從被咬的手臂一直枯到了頭頸,無聲無息地往後仰倒,同那仍然不肯鬆口的「蛾子」一起,頹然撲倒在地。

  而直到這時,方才高喊「小心」的應何從方才氣喘吁吁地帶著一幫禁衛趕到。周翡看了看那支離破碎的「黑蛾子」,又看了看應何從,低聲道:「他……他是……」

  應何從瞥了一眼已經被幾大高手制住的童開陽,上氣不接下氣地喘了片刻,才說道:「瘋了,這個殷沛絕對已經瘋了!他用自己身上殘存的蠱毒養著那母蠱的屍體,又不知用了什麼怪方,將那母蠱上屍體煉化吸進自己體內……」

  周翡:「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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