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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八


  周翡沒回答,將熹微刀尖下垂,做了個常見的晚輩向長輩討教的起手式:「沈前輩,請吧。」

  沈天樞用一種十分奇特的目光打量著周翡,周翡無疑是很好看的,而且並不是英氣健壯的女孩子,她模樣有幾分像周以棠,帶著蜀中女子特有的柔和精緻,很有些眉目如畫的意思,比幾年前沒頭沒腦地闖黑牢時少了些孩子氣,倘若她不說話也不動刀,看起來竟是沉默而文靜的。

  而這樣的一個「沉默而文靜」的女孩子,竟有膽子提長刀攔在他面前,還膽敢大言不慚地叫他先出招。

  她憑什麼?

  李家的破雪刀?還是年幼無知?

  沈天樞緩緩說道:「老朽一生自負武功,創下獨門『棋步』,取黑白交疊、三百六十落子變幻之意,只可惜職責在身,于武學一道,未能全心投入,神功晚成,沒能趕上『雙刀一劍枯榮手』的年代,未曾以所懷絕技與當年絕頂高手一戰,甚是遺憾。小丫頭,你不是我的對手。」

  說話間,沈天樞的袖口鼓起,無風自動地微微搖晃,細雪紛紛而落,行至他身側,又驚惶地彈開。

  周翡聽了,嘴角略微一彎,彎出一個冷笑:「對著打不過的段九娘,你便施以暗算,美其名曰『職責在身』,對著恐怕不如你的我,便將臉一抹擦,又成了『甚是遺憾』。貪狼大人,聽我一句,像閣下這麼臭不要臉的,老老實實地承認自己不是東西就算了,裝什麼孤高求一敗?誰還不知道誰,你自己不尷尬麼?」

  她出言不遜,話未說完,沈天樞已經一掌推出:「找死!」

  他動作並不快,周翡卻覺得自己周身被某種無形的內息牢牢封住了,一時進退維谷、左右為難,不得不閉嘴,抬手將熹微刀鞘打了出去,那刀鞘彈到空中,好似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牆,同落不到沈天樞身上的雪渣一樣,詭異地往地面飛去,周翡緊隨著刀鞘從牆頭上一躍而下,同時反手一刀「斬」,悍然攻向沈天樞。

  沈天樞低喝一聲,雙掌往下一壓,渾厚不似人力的一掌再次封住周翡所有去路——青石板被壓出了一個坑,窄巷中周翡根本沒有四下躲閃的餘地,空中好像有一柄看不見的大錘,以她為中心,不斷往外擴,壓住了一塊趙淵身上掉下來的玉佩,那張牙舞爪的蟠龍竟生生被看不見的力道壓碎了一角。

  一力降十會,那一瞬間,周翡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秀山堂——任憑刀光詭譎,仍會被李瑾容一掌便拍飛出去。

  霓裳夫人正好與童開陽錯身而過,餘光瞥見,臉色一變:「阿翡,快閃開!」

  周翡充耳不聞,她忽然一反方才機變,「斬」字訣竟敢使老不變,當空強行,實打實地杠上了貪狼一掌。霓裳夫人胸口一縮,幾乎能遇見到那女孩連人再刀被沈天樞一掌摑進牆裡。

  貪狼的掌風與熹微眼看便要撞上,沈天樞面沉似水,他固然高看周翡一眼,這一眼中卻有大半隻眼都是放在她家傳破雪刀上的,並不認為這麼一個小丫頭片子能與他正面角力,當場便要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後輩斃于掌下。可是掌風與長刀相觸的瞬間,沈天樞卻陡然一驚,因為他清晰地感覺到,這來勢洶洶的一刀竟是虛晃,力道毫無預兆地從極強轉向了極輕,而且輕飄飄地從他掌中滑了出去,一掌走空,還不待他收力,那刀又搖身一變,由極「衰」轉為極「盛」,當空化作「破」字訣,直沖向他面門!

  沈天樞愣是沒看明白這無比詭譎的一手是怎麼來的,情急之下,他抬起自己那條斷臂,斷臂上接的長鉤一下格住了熹微,鐵鉤禁不住寶刀一撞,裂縫頓時蛛網似的彌漫開。沈天樞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臉色驟變,失聲道:「枯榮手!」

  枯榮手,何等聲威赫赫、舉世無雙,而後銷聲匿跡數十年,竟至泯然無蹤。直到段九娘那瘋婆子在華容城中現身,才叫人隱約想起一點……當年那橫行關西的榮光。

  可那瘋婆子她不是死了麼?

  枯榮手不是早就失傳了麼?

  電光石火間,沈天樞眼前閃過那滾在地上猶不肯瞑目的頭顱,一股說不出的寒意從他肝膽上升起,順著微末的良心,一下戳破了他畫皮似的聲勢。

  沈天樞瞠目欲裂,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不可能!」

  周翡刀尖微晃,當著他這一聲「不可能」,周身內力再次於盛衰兩級中回轉一圈,驀地施力。沈天樞現如今的功力,能算是天下第一人,周翡當然遠不是對手,哪怕她再練上二十年的枯榮真氣也未必趕得上。他本可以在熹微與長鉤接觸的瞬間便將周翡從牆頭上震下去,周翡不死也是個重傷,可他竟遲疑、甚至於退卻了。兩股力道相撞,鐵鉤炸起的鐵片四下亂飛,一時間,沈天樞竟仿佛難當其銳,獨臂微顫,後退了半步。

  周翡也被這一下逞強震得內息翻湧,她一咬牙端平長刀,忽略了自己發麻的手腕,臉上硬是沒露出破綻,同時心思急轉——拳怕少壯、鬼怕惡人,那麼……北斗的貪狼星君又怕什麼呢?

  突然一個念頭劃過她心頭,周翡抬起頭,沖沈天樞笑了一下,少女的笑容被刀光所映,竟無端多了幾分莫測的血氣:「我不可能參透枯榮真氣麼?」

  沈天樞咬牙:「你這個——」

  「沈大人,您方才還說,未曾趕上雙刀一劍枯榮手,甚是遺憾呢,如今我這親眼見過南北雙刀、學過枯榮手的後輩還在,不正好給您大成的神功當磨刀石麼?」周翡打斷他的話,「不過沈大人,倘若段九娘在世,你真敢上前來與她一較高下麼?『職責所在,未能全心投入,神功晚成』……哈!」

  沈天樞雙目一紅,一掌朝她當空拍來,竟是使了全力,窄巷兩側的矮牆轟然灰飛煙滅,周翡強提一口氣,縱身落地,腳尖尚未及點地,沈天樞已經追至,碎石子攘起丈余高,霓裳等人竟不敢硬扛,紛紛閃開。

  沈天樞怒喝道:「小賤人找死!」

  周翡將流轉不息的枯榮真氣提到極致,手中熹微仿佛當年撥開牽機的柳條,叫人眼花繚亂,嘴裡仍然不依不饒:「啊,我明白了,你是根本不敢,因為你這『第一人』乃是自封,你怕打破自己的自欺欺人,讓人發現你只是……」

  一顆碎石從周翡頸側險伶伶地擦了過去,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周翡身形一滯,沈天樞殺招已在眼前,在北斗貪狼面前,退卻就是找死,因此周翡不退反進,一道刀光,「山」字訣凌空劈向沈天樞面門。沈天樞怒極,不躲不閃,一掌拍在熹微上,他掌心仿佛是個沼澤,牢牢地吸住了刀身,排山倒海似的內力自粘連的刀身上傳來,直逼周翡,逼她撒手棄刀。

  沈天樞面前,周翡這刀棄也是死,不棄也是死,要是她不肯撒手,就得被沈天樞一巴掌拍個實在,而她一身功夫全在刀上,撒手棄刀,不外乎一敗塗地,非得被沈天樞拍成柿餅不可。

  然而周翡撒了手,卻並未棄刀。

  不遠處的楊瑾餘光瞥見,刀背上的金環齊齊「嘩啦」一聲。刹那間,周翡好似與刀光融在了一起,整個人成了一把人形的窄背刀,去向與空中的熹微如出一轍,全然不著力,仿佛一片粘附在刀身上的枯葉,隨著沈天樞的掌風飛了出去。下一刻,真刀的刀柄碰上了人形刀的手——

  如同廣袤的草地上春風吹又生的新芽,一夜間便能聲勢浩大地席捲荒野,高聳的河冰轟然開裂,露出湍急暴虐的水流。枯榮真氣從極衰走向極盛,附在刀尖上,刀尖劃出了一個璀璨的弧度。

  破雪刀,不周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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