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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〇


  應何從不耐煩地解釋道:「就是他把自己養成了一隻蠱母,這回懂了嗎?!」

  話音剛落,那殷沛「骨碌」一下,從已經給吸成了一具乾屍的沈天樞身上滾了下來,露出滿是血跡的臉,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他著實像個活鬼,禁衛們紛紛沖進來,扶起踉踉蹌蹌的趙淵,裡三層外三層地保護起來。

  周翡一抬手,把應何從攔在身後,警惕地看向殷沛。

  眾目睽睽之下,那殷沛仰面朝天,竟仿佛在笑。

  周翡試探性地往前幾步,走到他面前。殷沛似乎認出了她,吃力地伸出僅剩的一隻手,指了指周翡,又艱難地打了個回彎,指向自己。

  「你……你什麼?」周翡不明所以地皺眉,見那殷沛顫顫巍巍地舉著爪子,不依不饒地指著他自己。

  周翡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試探道:「你想說……你是殷沛?」

  殷沛像條垂死的魚,無意識地在地上抽搐掙動著,眼睛裡的光卻熾烈了起來。周翡低頭看著他,透過他熾烈的目光,恍然明白了他這許多年來的執念與痛苦,她以熹微拄地,吃力地半跪下來,低聲道:「你名叫做殷沛,是殷聞嵐之子,殷家莊唯一的倖存者,又被北刀紀雲沉養大,出身於……」

  她話音一頓,見殷沛不知從哪抽出了一把沾滿了血跡的劍鞘,緩緩地往周翡的方向推了半寸。這不過是區區一個藏劍之匣,然而山川劍死於此物、青龍主死於此物、沖雲道長也死於此物。

  殷沛守著這條劍鞘猜忌了一輩子,至此,他好似終於明白,這不是他的東西。

  周翡的目光從山川劍鞘上掠過,喃喃道:「……出身於……」

  那只骨架似的手倏地垂了下去,砸起了一小圈塵埃。

  「……名門正派。」

  殷沛眼睛裡瘋狂的亮光同嘴角的血跡一起黯淡了下去,不知聽沒聽完她這句「蓋棺定論」。

  周翡呆呆地與那不似人形的屍體大眼瞪小眼,心裡一時不知是什麼滋味,應何從卻一把推開她,兩步撲到殷沛的屍體前,不知從哪取出了一個特製的小壺,絲毫也不顧及什麼「死者為大」,一刀豁開了殷沛的心窩,一股腥臭撲鼻的黑血立刻汩汩地湧入那小壺裡。

  「這是天下至毒的涅槃蠱。」應何從原地跳起來,將那泛著異味的小瓶舉起來給周翡看,狼狽的臉上好似點著了一大團煙火,「快點,你不是自稱學會了齊門那什麼『陰陽二氣』嗎?」

  周翡只是看著他,一動不動。她的五官六感何等敏感,方圓幾丈之內落雪摩擦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怎會不知道那人已經沒有氣息了。

  應何從一把抓住她的肩頭,沖著她的耳朵大叫道:「你發什麼呆!」

  周翡抽出自己的手臂,低頭避開他的目光,小聲道:「晚了。」

  應何從呆了片刻。

  「我……」周翡輕輕一抿嘴,「算了,也算是命吧,沒什麼……」

  應何從不等她說完,就大叫一聲打斷她道:「我是大夫,我還沒說晚呢!」

  他一把拖起周翡,生拉硬拽地將她往謝允哪裡拖:「我是大藥穀正根的傳人,我藥穀有生死者、肉白骨之能,我說能治就能治!」

  周翡:「應兄……」

  「他身中透骨青十年之久,比別人涼、比別人氣息微弱怎麼了?你沒聽說過人也是會給凍住的嗎?」

  周翡腳步有些踉蹌,她突然很想對應何從說,當年永州城外,她脫口便罵他這大藥穀「浪得虛名」,其實只是因遷怒而起的口不擇言,並不是真心的。

  應何從將她拖到謝允面前,謝允已經無聲無息,身上落了一層化不開的細雪,像是個凝固在時光裡的冰雕,面朝著她方才與沈天樞對峙的方向,嘴角似乎還帶著一點細微的笑意。

  應何從驀地扭頭,一字一頓地問道:「周翡,你的不見棺材不落淚呢?」

  周翡怔怔地看著他。

  應何從掀衣擺,直接跪在地上,果斷地割開謝允的手掌,強行折起凍硬的四肢,將他擺出五心向天的姿勢,又把致命的蠱毒滴在了謝允身上:「我先將蠱毒逼入他手厥陰心包經,直接入心脈,只有兩種枯榮相依的內力能將蠱毒逼入再帶出來,蠱毒不入則無用,入內出不來則要命,洗髓三次……我說,你還有力氣嗎?」

  周翡離開齊門禁地之後,明知沒有希望,一路上卻仍然不由自主地將呂國師記載的「陰陽二氣驅毒」之法反復默誦,此時雖然神魂不在家,卻仍然能按著他的話本能照做。

  據說死人的身體,倘若以外力強行打通經脈,也能有一點動靜。周翡茫然地想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生在凡塵裡,其實各自魘在自己的魔障裡,誰也拉不動誰,一如謝允是周翡的魔障,大藥谷是應何從的魔障,他們兩個走火入魔的人,在冰天雪地裡折騰一副衣冠不整的死人,好像這樣雞同鴨講地拼盡全力了,磐石便能轉移似的。

  然而……

  蠱毒分三次,一點一點地被推入謝允身體,及至一滴不剩,黑血又被重新逼出來,霓裳夫人等人誰也不敢打擾,靜靜地圍在一邊,連趙淵也一聲不響,只將禁衛與一干守軍全都喝退在了小巷之外。

  滿瓶蠱毒怎麼進去的又怎麼出來,可是謝允依然沒有一點動靜。

  寒冬臘月天裡,周翡整個人好似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周身已經給熱汗打透了,一陣寒風吹過來,她已經再沒有力氣,受傷的肺腑疼得發木。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似乎是想站起來,又脫力坐在了地上。

  無邊的疲憊像關外的大雪,將喜怒哀樂一起埋了,周翡像個反應遲鈍的人,方才應何從將瘋狂的希望強行塞給她的時候,她沒來得及欣喜若狂,此時再一次失望,她也沒來得及痛徹心扉,依舊是怔怔的。

  霓裳夫人忍不住上前一步,從後面抱起跪在地上的周翡,小聲勸道:「孩子,咱們盡人事,聽天命吧。」

  盡人事、聽天命。

  周翡極輕地顫抖了一下,她抬了頭,目光空落落地指向晦暗如許的天色,星星點點的落雪冰涼地落在她臉上,將她灼熱的眼眶一點一點地凍住了。

  什麼是天命呢?

  她說不清,破雪刀借「山海風」之力,傳到她手裡,將「無常道」走到了極致,可是凡人的「無常」,如何能度量星辰日月、興衰禍亂呢?

  三年,她掙命似的走遍南北東西,到頭來,終歸是一腳踩空、無濟於事。

  周翡抓住霓裳夫人的手,借力站了起來:「是,我……」

  我什麼?她說不出了,胸口空蕩蕩的一片,連兩句場面話也勉強不出來,南都金陵,累世的富貴溫柔鄉,一時間,忽然荒涼得四顧茫茫,叫人不知該何去何從。

  周翡晃了一下,霓裳夫人連忙扶住她,正要說什麼,就在這時,應何從突然叫了一聲:「別動,快看!」

  周翡猝然回頭,只見謝允掌心被劃破的地方,本來泛白的皮肉之下,竟緩緩泛了紅,隨後好像什麼東西融化了似的,冒出了細細的血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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