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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二


  至此,天時地利人和,于趙淵,好像已經一應俱全。

  可趙淵卻顯得比往日更加心神不寧,照常來探病的時候,才剛與謝允說了幾句閒話,一個大內侍衛模樣的男子便匆忙進來,彎腰在趙淵耳邊說了幾句話。此人想必是趙淵的心腹,用了「傳音入世」一類的功夫,連隻言片語都沒露出來,話沒說完,便見趙淵的臉色變了,猛地站了起來,甚至沒同謝允交代一聲,轉身就走。

  謝允假模假樣地將他送了出去,不動聲色地沖周翡打了個手勢,聽見一聲輕響,知道周翡是依言追了出去。他若有所思地靠在門口,輕輕攏了攏外袍,這時,正巧一個收拾茶具的小太監端著一堆杯盤躬身出來,行禮時無意中看了謝允一眼,當即嚇得「啊」了一聲,手裡的杯盤在地上撞成了一堆碎瓷,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殿、殿下……」

  謝允這才回過神來,低頭一看,發現自己僵直的手指尖竟生生的裂開了,皮開肉綻,他居然也沒感覺到疼,還不小心將外袍衣領蹭得殷紅一片,活像剛抹了個脖子。

  周翡則悄悄地綴上了趙淵。

  趙淵怕死怕得很,所到之處,各種侍衛與大內高手或明或暗地將每個角落都擠滿了,饒是周翡武功高,也幾次三番差點被人發現,著實出了好一把冷汗,好不容易靠近趙淵的寢宮,她也沒什麼辦法了——趙淵這廝住的地方為防有人刺殺,周圍方圓三丈之內,連過膝高的小樹都給砍乾淨了!

  鐵桶一般的侍衛圍在他寢宮周遭,還有人來回巡邏。

  周翡還是頭一次見到怕死怕得這樣隆重的大人物,剛開始覺得趙淵有點逗,片刻後,她有點笑不出了,心頭多次起伏的疑惑浮了起來——這訓練有素的護衛隊不可能是倉促集結的,趙淵堂堂一個皇帝,活在這樣惶惶不可終日之中有多久了?

  他到底在怕誰?

  好像有人將「刺客」這個詞楔入了趙淵腦子裡一樣。

  就在這時,遙遠的寢宮裡突然傳來了什麼東西打碎的聲音,周翡一皺眉,只見幾個黑衣錦袍的侍衛匆忙離開了,她當即繞開趙淵給自己打的人海牢籠,跟上了那幾個黑衣人。

  幾個人輕功還不錯,但同真正武林高手沒有可比性,周翡追得十分輕鬆,見那幾個侍衛在極短的時間內便帶了一大幫人,聲勢浩大地出了宮,奔著皇城外一處民居而去。隨後,有幾個身著便裝、尋常小販打扮的上前,壓低聲音,對領頭的侍衛說道:「人在這,確定,我們一直看著呢。」

  周翡一皺眉——什麼人?

  她順著那「小販」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是一處大院子,院中種滿了花,在寒冬臘月天裡竟開得芳香灼灼的,幾條花藤從院牆裡攀出來,洩露了滿院春色,竟顯得有些詭異。不知為什麼,這開滿花的院子讓周翡覺得有點熟悉。

  下一刻,領頭的黑衣侍衛一聲令下,眾人將小院團團圍住,粗暴地破門而入……然後這幫人一起呆住了。

  只見那小院寂靜一片,掛衣服的架子猶在,上面的盛裝卻不見了蹤影,幾根翠鳥的尾羽飄落在地上,而繁華簇擁下,掛著一個小小的秋千,在微風中一搖一擺。仿佛住在院子裡的都是人間精怪,稍有風吹草動,便隱去身形,消失無蹤。

  與當年邵陽城中,一宿煙消雲散的羽衣班小院一模一樣!

  這時,吊得高高的女聲遠遠傳來,唱道:「長河入海,茫茫歸於天色也——」

  黑衣侍衛青筋暴跳,大喝道:「追!」

  眾人一擁而上,順著歌聲傳來的方向追了上去。等他們人都走光了,周翡才從藏身之處緩緩走出來,若有所思地望向歌聲傳來的地方。別的她倒不擔心,人去樓空的把戲是羽衣班的絕活,反倒是方才那一嗓子唱腔讓她有點掛懷——那聲音化成灰她也記得,正是朱雀主木小喬那大魔頭。

  一個霓裳夫人,一個朱雀主,那兩位若是一處搗起亂來,趙淵身邊那幫酒囊飯袋傾巢而出也不見得抓得住他倆。

  可問題是,他們唱得是哪一出?

  周翡遲疑片刻,轉身鑽進了羽衣班空無一人的小院,見裡屋的門虛掩著,方才燃盡的香爐氣味未消,杯中還有一個底的酒水,而正對大門的牆上,掛著一刀一劍的兩柄木頭鞘,中間夾著一封信。

  周翡小心地將那信取下來,見上面寫道:「羽衣班攜《白骨傳》抵京,為我大昭盛世獻禮。」

  木小喬那一嗓子好像好像一把遍地生根的草籽,一夕之間,仿佛到處都在傳唱那神神叨叨的《白骨傳》,事態發酵太快,乃至於朝廷臨時要禁,已經來不及了,禁軍一時發了昏,聽見誰唱了,便當場抓人。

  可哪怕是戲子伶人之流,也不能平白無故的抓,金陵素來有雅氣,文人騷客、達官貴人等常有結交名伶與名妓的舊風尚,禁衛剛一現身,立刻引起了軒然大波,因趙淵近年來手腕強硬,沒有人敢公開質疑,私下裡的議論卻甚囂塵上。趙淵大怒,惱了手下這群不知何為欲蓋彌彰的蠢貨,將禁衛統領打了三十大板,隔日朝堂露面,絕口不提禁軍抓人之事,只是十分真情流露地回憶了自己二十餘年的國恥家仇與臥薪嚐膽,最後輕飄飄地來了一句「猶記當年之恥,自臘月始,宮中已禁了鼓樂」。

  朝堂上的眾人精們聞弦聲知雅意,下朝後,紛紛回家通知各路相好,夜夜笙歌的金陵夜色突然便沉默了,祭祖大典前夜,竟透出一股詭異的安寧。

  臘月初二,夜。

  又是個陰沉沉的寒天,周翡在金陵城中轉了個遍,沒找到霓裳夫人等人的蹤跡,傍晚她便又溜進了皇宮。她預料到謝允恐怕不能出宮了,還是去看了看他,本想問問《白骨傳》到底是怎麼回事,卻發現謝允一反常態,早早歇下了,只給她留了張字條,說是要陪著趙淵演完「立儲」這齣戲,之後就能自由出宮帶她去玩了,叫她先回去。

  周翡捏著他的字條,湊在宮燈下燒了,在高高翹起的宮殿屋頂坐了一會,始終不見月色,她眼角突然無來由地跳了兩下,便縱身躍入夜色中,幾個起落就不見了蹤影。

  而「早早歇下」的謝允突然在千重的床帳中睜開眼。

  借著一點微光,他看見自己身上又無端多出了不少大小創口,從手指尖開始,已經蔓延到了肩頭胸口,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繚繞在周身左右,仿佛昭示著這苟延殘喘的肉體大限將至。剛出現這種情況的時候,太醫們嚇得險些集體上吊,可任憑是誰,也無計可施,只好按著刀劍外傷來處理他身上那些越來越多的傷口,拆東牆補西牆地糊著他這四面漏風的殘軀。

  謝允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仰面望向床帳,心裡懶洋洋地盤算著,趙淵聽了那出《白骨傳》,恐怕是睡不著了,他也夠可憐了,祭個祖而已,一方面擔心那突然冒出來的《白骨傳》有什麼陰謀攪局,一反面還得擔心他精心準備的「立儲」大戲沒開場,「儲君」本人就先裂成一幅破風箏。

  嘖,操心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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