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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一


  謝允又回頭沖她擠擠眼,笑道:「要是美人肯親我一下,我就能瞑目了。」

  周翡:「……你是不是想從屋頂上滾下去?」

  謝允大笑:「頭朝下?不行,不雅。」

  他說著,將周翡拉入座中,沒型沒款地翹起長腿,架在「屋頂雅間」的木梁上,遠處畫舫已經開了起來,波光中隱約傳來笙歌,他眯著眼睛望去,握在手裡的杯中酒轉眼便凍出了霜,好一會,謝允才說道:「方才是說笑的,我能耽誤你三年,已經能笑傲九泉了。」

  周翡眼睛裡有水光一閃而過,隨即她嗤笑道:「少給自己臉上貼金了,沒你,我難道就不過這三年了?」

  謝允搖搖頭:「沒有我,你不必和武曲對上,不必去什麼九死一生的齊門禁地……」

  周翡一本正經地接道:「是啊,也不必想練成腳踩北斗的蓋世神功。」

  謝允啞然片刻,訝異地回頭望向她:「我天,這麼不要臉,真有我年輕時候的風采!」

  周翡抬手在謝允的酒杯上碰了一下,兩三點瓊漿飛濺,她舉杯一飲而盡。

  這時,水面上不知是誰放了一把細碎的小煙花,頃刻照亮了一片,謝允被那亮光驚擾,略一偏頭,卻覺得一股極淺淡、而又略帶著一點少女氣息的甜味飛快地靠過來,嘴唇上好似被一片羽毛掃過。

  謝允呼吸倏地一滯,呆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誰都沒吭聲,江風盤旋在屋頂,四下靜謐得仿佛只剩下水聲。方才那艘畫舫已經遊走了,而謝允依然愣愣地盯著黑黢黢的水面,好似那裡正打算要開出一朵轉瞬枯榮的曇花。

  周翡一不小心,自己把一整壺酒都喝完了,直到壺裡一滴也倒不出,她才發現自己一點味道也沒嘗出來,這壺美酒喝得好似飲驢,純粹是浪費了店家一番心思。她突然覺得尷尬得很,「騰」一下站了起來,謝允卻仿佛耳朵上生了眼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除非正在遭人追殺,否則謝允臉上鮮少能看見這樣深沉的表情,大約是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頗多尷尬,不好太過認真,便只有一直玩世不恭下去,以期讓自己和別人都能好受一點。

  他手指扣得很緊,指尖竟有些發白,聲音發緊地問道:「你有什麼打算?」

  周翡其實很想自欺欺人地說一句「我會在金陵陪你住一陣子」,可她也知道,謝允問的並不是她眼下的打算,而是他死之後。她有心回避,有心裝傻,可是看見他那雙倒映著波光的清澈目光,便終於還是咬緊牙,調轉目光,直面醜陋的真相。

  「我不知道,」好一會,周翡才說道,「可能要看看我爹有什麼差遣,倘若沒有,北斗那兩顆人頭我是一定要取回來的。等清了這些舊恩怨,我可能會回四十八寨,幫楚楚整理那些失傳的東西,需要的時候再給寨中當個打手,然後……然後也許就天下太平了吧?」

  「嗯,」謝允嘴角露出了一點奇特的微笑,「前人已經把路鋪好了,還有什麼好不太平的?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周翡看著他,覺得他除了消瘦,那模樣與八年前他初到四十八寨、在一片牽機中走轉騰挪的時候幾乎沒怎麼變過,他好像一個已經被短暫的光陰與過多的經歷定了型的人。

  謝允無理取鬧地沖她笑道:「我想求你嫁一個短命的丈夫,這樣二十年以後,我還能再去找你。」

  周翡用力將自己的手往外抽,可是謝允的手指好像編成了一方逃不脫的牢籠,紋絲不動地凝固在半空,她便忽然發起抖來,所有習慣了隱匿和內斂的情緒都彙聚成一股洶湧的暗流,聲勢浩大地在她狹窄的心口來回碰撞。

  謝允雙手捧起周翡的手腕,低頭將她的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低聲道:「別哭,人與人相聚之日,總共不過須臾,哭一刻就少一刻,豈不是很虧?你我未曾白頭,便已經能算是相伴一生,有始有終,說來不也是幸運麼?未必要活到七老八十。」

  周翡猛地甩開他:「你才哭。」

  「好,周大俠怎麼會哭?畢竟是能『腳踩北斗』的天下第一。」謝允頓了頓,又十分機靈地補充道,「雖然是自封的。」

  因為多抖了一句「機靈」,金貴得讓太醫團吵成一鍋粥的端王殿下被追打了八條街。

  民諺裡所說的「一寸光陰一寸金」,幾乎都已經成了孩子們不願聽的陳詞濫調,周翡小時候在周以棠書房裡打盹的時候,時常會挨上這麼一句數落,她從來都是左耳聽、右耳冒,而她長到了這個年紀,居然後知後覺地體會到此言中三味。他們只有這一點時間,好像窮困潦倒的守財奴手中那把光禿禿的大子兒,越數越少、越數越捉襟見肘,恨不能將每個子兒都掰成八瓣花,恨不能將每一個須臾都切分成無數小段。

  白天,兩人要各自分開,謝允在宮裡挺忙,時常要應付一大幫人——沒完沒了的禮部官員,沒有屁用的太醫,以及趙淵自己。趙淵仿佛是為了討好謝允,甚至將自己圈禁了多年的皇長子趙明琛也放了出來,而且三天兩頭地召喚明琛進宮,讓一個滿臉憔悴的和另一個一身病容的盡情表演兄友弟恭。

  這種時候,周翡一般都在梁上看趙家的熱鬧,謝允和她短暫地商量出了一套特殊的手勢,謝允常常一邊人五人六地同別人虛以委蛇,一邊用背在背後的手對周翡打些尖酸刻薄的真心話,幾次三番逗得她這樑上君子險些露陷。等打發了這群閒雜人等,謝允便會將皇宮內院視為無物,帶著周翡在金陵城裡到處玩。

  紈絝那一套,江湖客那一套……他什麼都會,什麼都能上手,並且以最快的速度教壞了周翡——如果不是謝允身上的透骨青發作越來越頻繁,每日肉眼可見地衰弱下去,這些天簡直能堪稱美好了。

  而隨著國恥之日臘月初三的臨近,端王暫居處也越來越熱鬧,隆重的禮服與御賜之物流水似的往裡送,而朝廷內外也不知從哪裡掀起了一股謠言,說皇上在這個節骨眼上將端王接回來,恐怕是動了要立太子的心。這謠言效果非同小可,謝允門前幾乎有些門庭若市了,鬧得他不厭其煩,差點想攪黃了趙淵這場所謂的「祭祖大典」,只好每日裝病,閉門謝客。

  臘月初一,祭祖大典已經一切就緒,就等正日子各方粉墨登場了。而就在此時,前線也應景似的傳來捷報,北朝倉皇集結的殘兵敗將根本像是紙糊的,有些甚至聽見南朝大軍動靜便已經望風而逃,周以棠在數月之內便直逼王都。一年難見幾顆雪渣的金陵居然早早地便下了場小雪,雖然柔弱得很,才落地就化成了泥,但借著「瑞雪」之名大拍馬屁歌功頌德者卻是聲勢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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