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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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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濕漉漉的金陵街角,一家尚未打烊的小酒樓一角還亮著燈。 一個做富商打扮的男子坐在那,正在慢吞吞地就著一杯淡酒撿小菜吃,十分悠哉。他長得心寬體胖,一個人占著兩個人的地方,店小二哈欠連天地給他添酒,忽然,兩個中年男子順著酒樓的木樓梯上樓來,看打扮,大約是這年輕富商的護衛之流。其中一個身形瘦高,臉上有幾道刀刻似的皺紋,乍一看平平無奇,店小二卻在碰到他眼神的瞬間就激靈一下嚇醒了,手一哆嗦,酒都倒在了桌子上。 那身形十分富態的富商見狀,便擺擺手道:「下去吧,沒有吩咐不必過來了。」 店小二聞聽此言,如蒙大赦,吭都沒吭一聲,一溜煙跑了。 「富商」這才道:「沈先生,童大人,請坐。」 曹甯一行竟也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金陵城中。 童開陽眯著眼掃了一眼那店小二逃離的方向,說道:「行腳幫的小崽子,武功不怎麼樣,人倒是乖覺得很。」 「只是個被沈先生氣息所懾的小角色,不必介懷,」曹寧說道,「如今金陵城中正是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咱們大隱於市,不算打人眼——怎麼樣了?」 「唱曲的沒了。」童開陽斟了兩杯酒,自己不喝,先恭恭敬敬地放了一杯在沈天樞面前。 沈天樞卻不給他面子,接過杯子,直接將酒倒出了窗外,自己兌了一杯白水。好在童開陽與他相識多年,早知姓沈的是什麼尿性,也沒當回事,反而一笑道:「大哥這是到了『清水去雕飾』、『返璞歸真』的境界了。」 沈天樞沒搭理他這句馬屁,說道:「趙淵小兒要在明日祭祖大典上宣旨,冊立他那短命的侄兒為太子,你們不是說那小崽子中透骨青很多年了嗎,怎麼還沒死?廉貞果然是個死不足惜的廢物。」 曹寧道:「恐怕趙淵就是看上了他這個侄子病病歪歪,才敢立其為太子,正好今日立儲,明天儲君就蹬腿,他跟著假惺惺地哭一場,算是『還政』未果,往後更是名正言順的皇帝。」 童開陽奇道:「那趙明允不過是太子遺孤,又不是趙家冊封過的真太子,趙淵身為長輩,權宜之時接過玉璽,當了這皇帝,有什麼名不正言不順?」 曹寧嗤笑道:「若不是趙淵一天到晚將『還政』二字掛在嘴邊,又要掩耳盜鈴地做什麼『祭祖』『立儲』的儀式,沒人說他不正統。要我說,趙淵其人,可算是個當世的人物了,但不知為什麼,在這些事上,他總是過分在意、看不開,有時候甚至有點失了分寸……說不定這裡頭還真有什麼你我不知道的貓膩。我瞧那位頂著化名好多年的『謝兄』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大概不想早早撒手人寰,不然何必在這節骨眼上弄出一個《白骨傳》?嘿嘿,南朝趙家,著實讓人浮想聯翩。」 沈天樞在旁邊無動於衷地喝涼水,童開陽接話道:「這叔叔侄子兩個也是有趣,互相都恨不能對方趕緊死,偏偏還要湊在一起演一齣和睦的立儲傳位,難不成將來太子不死,趙淵還真要傳位給他麼?」 沈天樞聽得不耐煩,冷哼道:「扯這些沒用的做什麼,我就想知道,我要是真取了趙淵小兒的項上人頭,豈不是便宜了那病鬼?」 「便宜他?」曹寧笑道,「沈先生,我『失蹤』這麼久,手中兵權都便宜了我那皇兄呢,結果怎樣?」 童開陽聽他話裡有話,忙道:「願聞其詳。」 「南方新舊兩黨從前朝鬥到現如今,王都都給他們鬥丟了一回,眼下東風方才壓過西風。周存知道自己根基不穩,從不肯代表新黨,將自己放在馬前卒的位置上衝鋒陷陣,這會更是乾脆在前線鞭長莫及,趙淵但凡有點什麼意外,那位殿下……」曹甯搖搖頭,笑道,「他若是真有在金陵掀起一場腥風血雨、強行彈壓眾人的魄力,當年怎會被他皇叔暗算到那種地步?南邊的皇帝早就換個人當了。眼下的局面,對趙淵來說是一動不如一靜,對咱們來說則正好相反,越是渾水,就越容易摸魚,我的人手還在軍中,召集起來不過一兩封信的事,只要足夠亂,咱們未必不能翻盤。」 童開陽何等機敏,自然聽得出這個「咱們」指的並不是北朝,而是曹寧自己。 這故事大抵要這樣進行:北帝無能,嫉恨兄弟賢能,非要插手軍權,導致前線兵敗,自己最好也灰頭土臉地死在南人複國的鐵蹄之下。反倒是慘遭陷害後流落民間的端王爺曹甯劍走偏鋒,帶著兩大高手,使一招釜底抽薪,徹底攪混南北的水,只要周旋得當,還能東山再起。 到時候,沒有人會記得他是賤婢妓子所出,沒有人會記得曹仲昆那偏心偏到東海岸邊的遺詔。 童開陽低聲道:「那邊少不得向殿下討個擁立之功了。」 曹寧輕輕一笑:「怎少得了二位……」 他話沒說完,沈天樞便將涼水一飲而盡,硬邦邦地打斷曹寧道:「我見舊主印,聽命於你,理所應當,只是聽你差遣這一回,往後咱們兩不相欠,不必給我什麼功。」 說完,他絲毫不給北端王面子,自顧自地站了起來要走。這時,一陣刻意放重的腳步聲從酒樓下羊腸似的青石小路上傳來。沈天樞不知為什麼,若有所感地循著那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見泛著水光的青石板上,一個年輕女子提著一盞紙燈籠緩緩走來,她身形纖秀,穿一條時下金鈴流行的溫婉長裙,乍一看,與滿街的江南女子沒什麼分別。她低著頭,走得並不快,徑直來到了一家做胭脂水粉生意的鋪子後門,等門的家人大概是聽見了腳步聲,早早地開門等她,教訓了晚歸的女孩幾句,女孩默不作聲地聽了,將燈籠掛在門口,抬腳進了院,隨後「吱呀」一聲,家人重重地伸手合上了門扉。 直到人影消失不見,沈天樞才十分不明所以地收回視線,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盯著一個不知是俊是醜的小丫頭看。 沈天樞沒看見,他剛一離開窗口,那扇關上的門扉便又打開了。周翡十分警覺地在門縫處四下探看。旁邊暗樁的人操著一口被當地人同化的軟語問道:「怎麼,師妹,有人嗎?」 周翡遲疑著搖搖頭,她方才無端一陣冷意,今日是去宮裡找謝允才沒帶刀,否則那會指不定就抽出來了。正在她猶疑納悶時,金陵暗樁的管事快步走了過來,飛快地說道:「怎麼才回來?有人找你,帶了這東西,你看看,認不認得?」 周翡低頭一看,見管事遞來一個包裹,包裹裡的東西正是在齊門禁地裡她脫給吳楚楚她們的那件彩霞軟甲。 周翡一驚:「來的人呢?」 「在前面等你,緊趕慢趕的,看來是有要緊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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