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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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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那天夜裡,嘿,北軍精銳在交界附近遭到伏擊,一潰千里,傷亡慘重,死了不知道有多少人哪,那人血給雨水一沖,就好似匯成了一道紅河,一直奔著東邊流過去了,百里之外河道裡的水都是猩紅猩紅的,跑出老遠去,能聽見鬼哭!」 廬州郊外,一處四面漏風的破酒館裡,幾個南來北往討生活的行腳幫漢子在此歇腳,湊在一起,一邊啃著粗面餅子,一邊議論時局,常常發表一些讓人哭笑不得的言論。 「扯淡,還鬼哭,你聽見了?」 「我一個遠房表叔家就住在那邊,他老人家親耳聽見的!」 「我看人家是怕你賴著不走,說來唬你的。」 「你個……」 周翡靜靜地坐在一邊,等著杯中略有些渾濁的水沉澱,將周圍的聒噪當成了耳旁風——沒辦法,不是她不關心戰局,實在是一路走來聽太多了,怎麼胡說八道的都有,一會說周大人神通廣大,發了洪水沖走了曹軍,一會又說曹軍所經的山谷鬧鬼,將北軍留下當了替死鬼……諸多此類,大抵無稽之談,她也只好充耳不聞。 「慢著,二位哥哥先別吵,我有一問——那麼曹寧遇伏,究竟是死了沒有?」 人群一靜,方才討論得熱火朝天的那幾位都閉了嘴。 這時,只聽一個角落裡坐著的老者幽幽地開了口,道:「那曹寧恐怕是跑了。」 那老人聲音十分奇特,好似生銹的鐵器摩擦在砂紙上,聽著叫人渾身難受。周翡舉杯的手一頓,尋聲望去,只見他面貌醜陋,半張臉連到脖頸有一道兇險的疤,該是刀劍留下的,兩側太陽穴微鼓,目中精光內斂,內家功夫應該頗有造詣。周翡一眼掃過去,那老人立刻便察覺到了,與她對視一眼後,沖她淺淺一點頭,又接著說道:「除了斥候,周大人有時也差遣一些咱們這樣的人,替他探查民間的風吹草動,老朽老而不死,閑來無事,便偶爾幫著跑趟腿,幾支隊伍的旗子都還認得。那天,周大人想必是秘密打伏,我正好在附近,卻全無察覺,半夜聽見附近打了起來,連忙冒雨上山前去探看,竟見北軍曹氏的王旗被圍困山谷,片刻後便倒了。那一戰……嘖,打了整宿,滿山谷都是沾了泥的屍體,也有趁夜跑了的,完事以後照著聞將軍的規矩,將戰俘歸攏,又把幾個斬獲的北軍大將頭顱高高掛起,我來回看了三遍,沒有曹寧。」 旁邊有人恭恭敬敬地說道:「老前輩,你還認得曹寧?」 另一人答道:「那有什麼不認得,曹寧那一顆腦袋據說有尋常腦袋兩顆大,我要是在,我也認得!」 眾人又一片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以曹寧的大塊頭來,周翡見那老人撂下酒錢,持杯的虎口處長滿老繭,磨得膚色都比別處深不少,她便忍不住脫口道:「前輩練過衡山劍法?」 這還是她從吳楚楚那亂七八糟的筆記上看來的,據說當年的衡山劍派所持的劍樣式奇特,有一條彎起的手柄,剛好能卡在虎口上,久而久之,那處便磨黑了。 老人一頓,片刻後,輕聲說道:「現在居然還有小娃娃記得南嶽衡山。」 衡山密道於她有救命之恩,周翡連忙起身,那老者卻不等她說話,便將斗笠往頭上一遮,朗聲笑道:「好,只要有人記著,我南嶽傳承便不算斷了!」 說完,他兩步離了破酒館,飄然而去。 正這當,門口進來幾個唱曲的流浪藝人,正好眾人說厭了南北前線的事,便催著那幾人唱些新鮮的,周翡將澄清的茶水倒在水壺裡,撂下幾個銅板,穿過鬧哄哄的人群,正這當,忽聽那拉琴的朝眾人團團一拜,說道:「諸位大爺賞臉,小的們正好聽來了新曲子,今日同諸位大爺獻個醜,唱得不熟,多包涵。」 周翡已經走到門口,嘬唇一聲長哨,將自己跑去吃草的馬喚了回來,方才拉著韁繩預備走,便聽裡頭那拉琴的又道:「……這段曲,據說是羽衣班所做,唱詞乃為『千歲憂』所書,名喚作《白骨傳》,乃是一段志怪奇聞……」 周翡:「籲——」 行腳幫一幫莽撞人不管什麼「百歲憂」還是「千歲憂」,只一味催促,接著,沙啞而有些走調的曲聲幽幽響起,周翡逗留在門口,將白骨死而復生後四處找尋自己墳墓的鬼故事從頭聽到了尾——聽到白骨歷險一通,因其形容可怖,攪動得四方驚恐不安,最後總算找到了自己葬身之處,卻發現自己的墳塚被另一具披金戴玉的骸骨鳩占鵲巢,於是縱身跳入滔滔入海的江水中,同大浪一起奔流而去,成了司水的精怪。 周翡皺起眉,感覺這種漫無邊際的胡編亂造確乎與之前那部《寒鴉聲》如出一轍,不像別人冒名偽造的。 所以是謝允親自寫的?謝允是醒了?他整天凍得跟鵪鶉似的,怎麼還有閒情逸致寫這玩意?寫就寫了,他既然不出門,自然也無需路費,為何要在這節骨眼上將其傳唱出來?還有那結尾——「長河入海,茫茫歸於天色」,實在是怎麼聽怎麼微妙,正好暗合了「海天一色」。 從自己墓穴中消失的白骨、鳩占鵲巢的隱喻、海天一色…… 電光石火間,周翡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她倏地翻身上馬,一路快馬加鞭,絕塵而去。一個時辰後,周翡趕到了四十八寨最近的一處暗樁,亮出令牌,三下五除二地寫了一封信:「替我送到南國子監,找林真講。」 撂下信,周翡便急著繼續趕路,正好暗樁的一個跑腿信使從外面回來,險些撞了她。那信使匆忙道:「這位師妹留神——師兄,來了三封信,兩封『號脈』結果,秘信報給大當家,還有一封帶著信物的私信,東邊來的,正好一併送回寨中,給周……」 周翡腳步倏地一頓。 此時,舊都南城,一處不顯山不露水的小小院落裡,來了不速之客。 這小院陳設十分簡樸,種了幾棵松柏,在秋風蕭瑟中強撐著些許陳舊的綠意,一個鬚髮灰白的男子盤膝坐在院中,他披頭散髮,削瘦、獨臂,臉上兩條法令紋深邃如刻,面上隱約有紫氣。整個院中翻湧著說不出的凌厲肅殺,一隻鳥雀偶然落在院牆邊上,很快便不堪忍受,受了驚似的撲棱棱地飛走。 突然,那獨臂男子驀地睜開眼,目光如電,射向門口,院門口一個北斗黑衣人正要開口說話,叫他暗含殺意的目光一瞥,當即腿一軟,「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露出身後一身絳紅官袍的武曲童開陽。童開陽嫌棄地將那礙事的黑衣人撥到一邊,大步闖進院中道:「大哥,你聽說了麼?」 那獨臂男子正是貪狼沈天樞。 沈天樞桀驁不馴,是為北斗之首,一輩子隻忠於曹仲昆一人,自幾年前偽帝病重,不再能理政之後,他也懶得和滿朝上下各懷鬼胎的文武官員打交道,乾脆閉門謝客,漸漸深居簡出,不怎麼露面了。 沈天樞緩緩收回五心向天的姿勢,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方才他坐過的地方,只見石板竟然凹陷了一塊,而且沒有一絲裂紋! 童開陽瞳孔一縮,低聲道:「恭喜大哥又有進益,神功將成。」 「我不練武功,幹什麼去?」沈天樞愛答不理道,「你急惶惶的做什麼,我應該聽說什麼?」 童開陽道:「端王兵敗,前線一潰千里,周存長驅直入,三日之內已經連下數城,援軍根本趕不上趟,今日早朝吵成了一團。」 沈天樞面無表情道:「谷天璿和陸搖光那兩個廢物呢,死了?」 童開陽:「……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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