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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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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天樞猛地轉過身來——他一向覺得,北斗七人,只有童開陽與楚天權這一個半人配得上同他說話,童開陽是一個,楚天權是個太監,因此只能算半個。其他幾位,從人品到本領,一概是扔貨。 人品姑且不論,反正他們也不是那些以名門正派自居的沽名釣譽之徒,不必講那許多假大空的道義,孤高自詡也好、不擇手段也好,都不過是個人辦事的風格,各花入各眼,不分高下。可若是連安身立命的根本——那點功夫都練不好,那就沒什麼好說了。死了也活該,叫人瞧不起也活該。 眼界狹隘、旁門左道之徒如廉貞與祿存,多年吃老本、就知道到處鑽營之徒如巨門,還有北斗中的著名添頭「破軍」……這幾個東西沈天樞個個都看不慣,往日裡便對他們十分嗤之以鼻,沒事就按著高矮個頭、排隊拎出來嘲諷一番以做消遣,此時乍一聽聞巨門與破軍死訊,他先是一愣,隨即便順口冷笑了一聲。 笑完,沈天樞又面無表情地走了幾步,及至快要進屋,他才腳步微頓,想起了什麼似的說道:「……這麼說,巨門和破軍也沒了,那當年倉促間被皇上湊在一起的七個人,如今豈不是就剩了你我?」 童開陽一愣,隨即道:「大哥,咱們七個是『先帝』湊的,不是當今皇上啊。」 沈天樞呆了呆,仿佛才想起曹仲昆已經駕崩,新皇即位了。他心裡無端湧上一股沒趣,「哦」了一聲,不言語了。 童開陽搶上幾步,壓低聲音道:「大哥,咱們這回可算精銳盡折,端王生死不明,今日朝堂上,我瞧皇上都有些六神無主了,怕是不妙。」 沈天樞漠然道:「那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就會殺人,不會打仗。怎麼,太……皇上想讓我去打仗嗎?」 童開陽苦笑道:「誰能差遣得動您老人家?方才來時路上,聽說兵部緊急從各地守軍中抽調了人手前去支援,可是軍心已經動盪,怎麼擋得住周存?再者,我還聽說,軍中有謠言甚囂塵上,說是皇上容不下親弟弟,多次故意拖欠糧草,才導致前線潰敗,否則以端王之才,怎會敗得那樣慘?」 沈天樞一臉無所謂,道:「哦,這麼說豈不是要亡國了?」 童開陽急道:「大哥!」 沈天樞挑起一邊的長眉,進了屋,用僅剩的一隻手給童開陽倒了碗水喝。童開陽心不在焉地端起來抿了一口,險些當場噴出來——沈天樞居然給他倒了一碗冷透了的涼水,連點碎茶葉梗都沒有,涼水清澈透亮,誠實地亮著碗底一道裂痕。 再看沈天樞這偌大一間會客的書房,除了尚算窗明几淨,幾乎堪稱家徒四壁,文玩擺設一概沒有,書架上稀稀拉拉地放著幾本武學典籍——鬧不好還是他自己寫的。一張破木頭桌子橫陳人前,桌面攢了足有百年的灰塵,漆黑一片,看著就很有「嚼勁」。 書房裡既沒有伶俐的小廝,也沒有漂亮丫鬟,童開陽將鼻子翹起老高,聞不著半點多餘的人味。他不由得一陣絕望,感覺從沈天樞這裡是討不出什麼主意了。一個尚算位高權重的人,竟能活成這副寒酸樣,那麼他可能是克己勤儉,也有可能是心如磐石,什麼都打動不了他。雖說「覆巢之下無完卵」,但是像沈天樞這樣的人物又豈能以「卵」視之?哪怕曹氏國破家亡,趙淵可著王土疆域追殺他,於他也沒什麼威脅。 果然,沈天樞說道:「亡國就亡國,我是先帝的狗,先帝駕崩,既然也沒留遺言說讓我接著給朝廷賣命,那麼旁的事便與我無關。你還有別的事嗎?沒有就忙你的去吧,別擾我清靜。」 童開陽正想搜腸刮肚出幾句說辭,還不等開口,沈天樞突然抬頭,一雙目光鋼錐似的穿透木門與小院,直直地射了出去。童開陽愣了愣,不明所以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過了好一會,才分辨出一點微弱的腳步聲,他不由得汗顏,隱約感覺沈天樞自從不管俗事之後,于武學一道好像邁上了一個他們摸不著邊的臺階。 沈天樞坐著沒動,輕輕一拂袖,書房的木門自己「吱呀」一聲打開了,直到這時,一個人影方才落到院門口。 沈天樞眯起眼,說道:「想不到我沈某人府上也能有不速之客,這倒是新鮮。」 院外那人聞聲,踱步上前,身形便落入房中兩個北鬥眼中,來人一身風塵僕僕的布衣,頭上戴了一個連下巴也能遮住的巨大斗笠,整個人捂得嚴嚴實實,卻還是能一眼被人瞧出身份來——能胖成這樣的人畢竟不多。 童開陽驀地起身,失聲道:「端王爺!」 曹寧掀開斗笠,他一張臉長得白白胖胖,原本像一個潔淨無暇的大饅頭,此時卻是滿臉的汙跡與傷痕,成了個被人割了幾刀、還扔進泥裡滾了一圈的髒饅頭。可即便狼狽成這樣,他的肩背竟還是直的,拖著一條傷腿緩緩走路的樣子,也竟然還很從容。 「喪家之犬,不請自來。」曹寧簡略地一拱手,「叫二位見笑了。」 沈天樞端著一碗涼水,腚下如有千斤,愣是坐著沒動。童開陽可不敢像他一樣拿大,連忙迎了上去,將曹寧讓進里間。曹寧拖著一條傷腿,擺手謝絕攙扶,道聲「叨擾」,便一步一挪地進了沈天樞的書房。 沈天樞瞥了他一眼,不十分客氣地說道:「你四肢負擔本就比尋常人重,功夫又稀鬆平常,此番腿上傷筋動骨,又接連奔波,氣血凝滯不通,我看往後也未必能恢復,說不定得瘸著走了。」 曹寧神色不變,笑道:「沈先生,一個人倘若長成我這模樣,多一條少一條瘸腿,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童開陽怕沈天樞又出言不遜,忙插話道:「王爺何以獨自上路,既然已脫險,為何不回朝?」 「我皇兄早想收我的兵權,一直沒有由頭,好不容易逮著這麼個機會,他不會善罷甘休,這回我自己落人口實,沒什麼好說的。」曹寧坐下,舊木頭椅子「嘎吱」一聲響,那北端王自嘲一笑,又道,「我這些年多少攢了點人,倉皇敗退時沒來得及與他們交代好,皇上必然差遣不動他們,在這個節骨眼上,想必更要惱我,一旦我露面,除了獲罪革職軟禁京城,沒別的下場——這倒也沒什麼,只是皇上手中那些所謂的『可用之將』,多不過趙括之流,任他胡鬧下去,恐怕……」 童開陽聽他這話音不對,有點大敵當前仍要兄弟鬩于牆的意思,當下沒敢接茬,拿眼角瞥沈天樞,卻見那北斗之首卻依然捧著碗破涼水端坐,無動於衷。書房內一時冷場,曹寧也沒有動怒,他探手如懷中,取出一枚磨掉了一角的私印,放在桌上。那小印上面刻著「四海賓服」四個字,很有些年頭了,印章上頭的龍紋被人把玩過無數次,磨得油光鋥亮。 沈天樞見了那印章,臉色忽然變了。 「此物乃是先父皇尚未稱帝時所刻,後來組建北斗,便將其當做號令北斗的證物。」曹甯盯著沈天樞說道,「不錯,父皇將一切都留給了我大哥,只將這枚印給了我。」 曹仲昆死的時候,北斗七人已去其三,剩下巨門、破軍與武曲都有官職在身,已經不受這枚上不得檯面的私印約束,受其影響的,實際只有一個不愛管閒事的沈天樞。 沈天樞性情孤僻,雖然武功高強,卻未必肯介入他們曹氏兄弟間的紛爭,著實沒什麼用。曹仲昆留下他這步暗棋給曹寧,大約只是想著再怎麼不待見,也是自己親生的兒子,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保住曹寧一命罷了。 沈天樞的目光在那小印上停留了片刻,問道:「你要我替你殺你大哥?」 曹寧笑道:「我就算再傻,也知道沈先生絕不會做出如此忤逆父皇心願的事,何況外敵當前,我也沒有那麼喪心病狂。」 沈天樞臉色略微好看了一些,想了想,又問道:「那麼難道你是要從千軍萬馬中取來周存首級?」 曹寧搖搖頭:「且不說此舉能不能成功,就算能殺,如今南朝趙氏也已經做大,沒有周存,還有聞煜,還有別人,運道一旦逆轉,便不是殺一兩個人能止住頹勢的。」 沈天樞微微往後一仰,等著曹寧下文。曹寧將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頓道:「沈先生,還記得當年李氏刺殺我父皇的事嗎?」 曹甯秘密潛入舊都時,周翡到了金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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