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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二


  ▼第二十三章 喪家之犬

  這些年戰火紛飛,連四十八寨山下也有不少地撂了荒,眼見這些流民無家可歸,李晟便做主將他們一併帶回去,周翡要去東海,自然不與他們同行,便同李晟辭別道:「替我跟我娘說,讓她不必擔心……算了,她肯定也不擔心,你就說,我剛宰了巨門和破軍,下次遇到武曲,一定剁了他給王老夫人報仇,歸期不定,有事就叫暗樁送信給我。」

  從這個破表妹在秀山堂摘花,只摘兩朵開始,李晟就對她那「狂得沒邊」的臭德行十分看不慣,至今依然一見就牙根癢癢。可惜再癢也打不過,他只好當場翻了個白眼,一言不發地從周翡面前走了,轉向應何從,問道:「應兄作何打算,我那木盒子還未破解開,你與我們同行麼?還能幫忙參詳一二。」

  應何從不置可否地一點頭。

  李晟又八面玲瓏地問楊瑾:「楊兄上次來蜀中,還是三四年前呢,你一直是我四十八寨的好朋友,不如再來小住一陣?」

  楊瑾猶豫了一下,掃了一眼眾多眼巴巴等著歸宿的流民,隨後竟搖了搖頭。他心想:那些藥農一個個只會一點拳腳功夫,在中原這亂世裡,想必比這些任人宰割的流民也強不到哪去。

  思及此處,楊瑾有些後悔。就聽這位為了找人比刀離家出走的掌門說道:「不了,我離開夠久了,得去看看那群藥農。」

  李晟一愣。

  這時,應何從突然開口道:「擎雲溝是否有一位老前輩,梳著一頭編辮,早年喜歡在中原各地四處遊歷的?」

  楊瑾想了想,回道:「可能是我師伯,上一任的掌門,跟你一樣愛養蛇,不過他年紀很大了,前兩年已經去世了。」

  應何從聽了,立刻正色起來,說道:「藥谷出事時,我雖僥倖逃出,但也九死一生,幸得那位前輩途徑救助,送我毒蛇傍身,來日必要登門祭拜。」

  說著,這面冷嘴毒的毒郎中竟朝他行了個大禮,楊瑾「啊」了一聲,他不太會跟人客氣,連忙擺手道:「沒事,不用謝,他老人家一直愛管閒事,而且很推崇貴派,回來以後唏噓了好多年,念叨『大藥穀』念叨到死……」

  楊瑾話說到這裡,陡然一頓,因為他突然想起來,擎雲溝地處南疆,與世無爭,不重文也不重武,歷代掌門都是醉心醫毒,必是同輩人中醫術最有造詣的一個,然而仿佛就是從他師伯遊歷歸來之後,突然把門規改成了比武定掌門。年幼時他怕蛇,又背不下藥典,每日只會舞刀弄槍,人緣可想而知……後來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大家努力試著接受他這個異類了呢?

  是大藥穀一夕覆滅,讓他們兔死狐悲之餘,心生不安麼?

  他在不知不覺中身負長輩與同儕守護藥谷的重任,卻居然只醉心於自己的刀術,厭煩地臨陣脫逃了!

  楊瑾呆立良久,猛地一拍自己的腦門,沒頭沒腦地轉身就走:「我先告辭了。」

  匆忙之間,他也只來得及沖周翡一點頭,竟忘了找她比刀的事。

  眾人兵分三路,各自出發。又兩日,短暫休整過的大軍閃電似的從山谷中戳向曹軍後心,仿如神兵天降。

  建元二十五年深秋,九月,授衣之時,霜花始降。

  九月初三,北斗兩員大將巨門與破軍應當送抵的信件已經遲了三天,曹甯接連派了兩撥斥候催促,可惜三日不夠往返,至今沒收到回音。

  北端王曹寧有些心神不寧,臨近傍晚在營中散步時,忽見木葉脫落,他心裡便無來由地「咯噔」一聲,曹寧吃力地彎腰撿起了那片枯葉,盯著上面乾涸的葉脈,翻來倒去地看了半晌。

  隨侍的親兵不明所以,也不敢催促,摸不著頭腦地看看落葉,又看看端王。

  「乾上坤下,天地否。」曹寧將枯葉卷在手心裡,緩緩揉碎,「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

  親兵奇道:「王爺,您說什麼?」

  曹寧的眼睛被臉上堆滿的肥肉擠得無處安放,乍一看,好像刀子割開的兩條線,稍不留神就能日久生情地長到一起去,目中精光也被壓成了極細的一絲,越發刺人眼,他抬起頭,望向黯淡的天光,喃喃道:「卦象上說我宜及早抽身……你信天意嗎?」

  曹甯年紀不大,城府卻很深,身邊人從來不敢妄自揣測他在想什麼,那親兵突然聽此一問,一時也不知該搖頭還是點頭,汗都快下來了,結結巴巴道:「這……王爺……」

  但曹寧好似只是自言自語,並不想聽他的答案,這會不等他回話,曹寧便突然說道:「去看看,穀天璿的信到了沒有?立刻叫人生火造飯,等到今日酉時三刻,穀天璿的信若還不到,就把原計劃擱置,我們拔寨離開。」

  這句親兵聽懂了,聞言如蒙大赦,應了聲「是」,撒腿就跑。

  穀天璿的信,怕是只有死人才能收到了。曹甯為人果斷,毫不拖泥帶水,說了酉時三刻走,多一會也不等,當晚便拔營上路——至於萬一穀天璿他們按原計劃從背後偷襲南朝大軍,偷襲了一半發現己方援軍沒來,會落個什麼下場?

  那也顧不得了。

  曹寧的出身已經飽受詬病,又長了這麼一副身板,註定與大位無緣,曹仲昆在世的時候對這個次子就很不待見,多年來,曹寧那點安身立命的根本,全是他小小年紀上戰場,實打實的軍功換來的。

  曹甯未必天縱奇才,但他就像一隻海上的燕子,總是能最先嗅到風暴的氣息。

  北軍臨時拔營,徹夜疾行,偏偏天公不作美,他們方才出發不久,便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巴山夜雨」,能漲秋池,此地縱然距離蜀中已經有一段距離,秋雨之勢卻不遑多讓。曹甯的行軍速度不可避免地被拖慢了不少,而天好似漏了,大半宿過去,雨水非但沒有停下的趨勢,反而越來越密。

  北軍行至一處山谷狹長之地,先鋒方才入山,便有一條大雷劈開了半個天幕,悶雷聲在穀中慌亂地來回碰壁,隆隆如鼓。一個傳令兵發瘋似的越眾而出,從主帥處沿路往前飛奔而至,口中喊道:「停下!停下!王爺有令,後隊變前隊,繞路!繞……」

  又是「轟」一聲雷,將那傳令兵的吼聲蓋了過去。

  而閃電恰似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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