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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〇


  「知我者,恩師也。」謝允彎起眼睛,「我蒙了面,仗著輕功,一路往北邊去,挖墳的黑衣人和道長都不知道我是什麼路數,一起來追我,窮追不捨,幸虧梁公已經瘦成了一具骨頭,否則這一路我還真背他不動。」

  同明大師搖頭道:「又犯口舌。」

  謝允笑了起來,說道:「我被他們窮追不捨,整整跑了三天,怎麼都甩不開,到這時候,我已經開始懷疑這白骨身上是不是真有玄機了——不過後來想想,說不定那些盜墓賊也只是有一點懷疑,結果道長和我先後出來攪局,不也正像落實了他們這懷疑麼?道長見我一直往北走,想必以為那盜墓賊和我是『假北斗』遇上了『真北斗』,那幫私下當盜墓賊的則以為我跟道長都是北邊派來的,分贓不均,同伴反水……哈哈,別提多亂了。」

  謝允雖然滿臉病容,提起那些雞飛狗跳的少年事,眼睛裡的光彩卻一絲一毫都沒有黯淡,大概即使在冰冷的透骨青中昏迷,他也能一遍一遍回憶那些驚險又歡快的歲月,想必是不會寂寞的。

  「我一路到了北朝地界,那些黑衣人可能要瘋,連國界都不在乎了,瘋狗一樣綴在我身後,跋山涉水都甩不脫,我正發愁,不料正好遇上朱雀主那幫張牙舞爪沿途打劫的狗腿子,朱雀主本人不分青紅皂白便久負盛名,手下也不遑多讓,見那夥人太囂張,便以為他們是來找碴的,兩廂一照面,立刻打成了一鍋粥。我與梁公見此天降機緣,立刻相攜溜之大吉。」

  謝某人正經了沒有兩句,又開始胡說八道,同明大師已經懶得管他了:「然後呢?」

  「然後我誤打誤撞地摸進了朱雀主的黑牢山谷,那地方,真是叫人歎為觀止,」謝允搖搖頭,「黑牢山谷裡守衛森嚴,我背著梁公有點累贅,便跟他打了個商量,暫且將他老人家安置在了一個人進不去的山谷窄縫中……哎,也不對,是我進不去,我瞧那水草精鑽進鑽出倒是挺痛快——當時黑燈瞎火的,我也沒看清楚,沒注意窄縫下面居然還『別有洞天』,梁公剛進去,就一腳踩空,掉了下去。」

  同明:「……」

  這小子辦的這都是什麼事。

  謝允蹭了蹭鼻子:「他掉下去,再往外掏可就不容易了,我正在發愁,不巧被穀中守衛發現了。」

  同明大師無奈道:「以你這獨行千里的能耐,竟沒能跑得了麼?」

  「往常是沒問題的,」謝允歎道,「誰知道那天沒看黃曆,正好朱雀主木小喬坐鎮山谷,朱雀主這個人……哈哈,您應該也有耳聞,我為了避免沒必要的紛爭和流血,只好主動被他們捉住了。朱雀主以為我是個小毛賊,搜走了我身上五錢銀子並一把銅板,就下令把我扔進了黑牢裡,『毛賊』是沒資格住地上的,我被他們扔進一個地下坑裡,剛好和梁公做了鄰居,因禍得福,既不必再費心掏他,也不必擔心被那幫神通廣大的盜墓賊抓住了。追我的人自然不肯善罷甘休,當時在山谷附近徘徊不去,朱雀主察覺到有這麼一股勢力搗亂,在山谷中逗留了十日之久,沖霄道長大概也是被他親自抓進來的,其他那些挖墳掘墓的黑衣人死的死、傷的傷,倒是再沒有出現過。」

  同明大師臉上露出了一點笑意,說道:「阿彌陀佛,我看未必,恐怕是你察覺到了朱雀主在山谷中,才想出了這個借刀的法子。」

  謝允正色道:「不管您信不信,但那一回真的天意。」

  他說著,不知想起了什麼,神色溫柔了下來,嘴角隱約彎出一把笑容,好一會,他問道:「師父,如果我喝了第三味藥,還來得及見一見阿翡嗎?上次錯過,下次再錯過,可就不曉得要等到幾輩子以後了。」

  同明大師嘴唇微動,還沒來得及說話,謝允瞧他臉色不對,便連忙又故作輕鬆道:「不過死生為一,終有殊途同歸之日,多不過百年而已,倒也不妨,無需掛懷。再說……也許她會臨時起意,突然想到東海轉轉,過兩天就到家門口了呢?天意自來高難料,不然她當時怎麼那麼巧就步了梁公後塵,掉進那小小石洞裡了呢?」

  同明大師低頭念誦佛號。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書房中的兩人同時一愣,片刻後,只聽劉有良朗聲道:「殿下,同明大師,島外有客來。」

  這話音一落,即使心有天地寬如「想得開居士」,神色也接連幾變。謝允當時好似哽住了,一把拉開房門,問道:「是誰?」

  天意自來高難料,不如意事常八九——兩刻之後,不速之客登了島,來人卻不是周翡。

  一排精光內斂的大內侍衛在謝允那簡陋破舊的小書房外跪了一排。

  陳俊夫緩緩地拎著他織漁網的長梭子走過來,一言不發地靠在門邊站好,林夫子身形一晃,便落到了書房房頂,兩條小鬍子一動一動的,道:「今日既不逢年,也不過節,你們來做什麼?」

  哪怕謝允浪蕩在外,絕不回宮,趙淵也從未忘記表面功夫,逢年過節必會派人來問候,例行公事地同謝允來一番「回家過年嗎」和「不了」的過場廢話。

  那領頭的侍衛答道:「殿下容稟,咱們王師近日便將北上,征討賊寇,光復河山,此地雖地處海外,但畢竟仍在北賊勢力範圍之內,為防曹氏狗急跳牆,皇上命我等秘密接端王殿下回宮。」

  他話音沒落,眼前突然人影一閃,那林夫子鬼魅一般,不知怎麼便到了他近前。領頭的侍衛吃了一驚,往後一仰,一把抓住腰間佩劍。

  「狗急跳牆?」林夫子皮笑肉不笑道,「我們仨黃土埋到脖頸子的老東西還沒死呢,倒叫他們來跳一個試試。」

  那侍衛忙道:「前輩誤會,皇上還說,咱們不日便能收復舊都,想當初殿下離宮時,還是個叫人抱在懷裡的小娃娃呢,您不想回家去看看嗎?」

  陳俊夫沉聲道:「端王殿下傷病纏身,不宜驅車勞頓。」

  侍衛道:「皇上正是擔心這個,令我們以聖駕出之儀備下車馬,派了十位太醫隨行……」

  林夫子吹鬍子瞪眼地打斷他:「太醫?呸,你們的太醫盡是酒囊飯袋!」

  「林師叔。」謝允一擺手,「不必為難跑腿的,皇上自來待我極好,有勞諸位費心,聖駕之儀太過僭越,我萬萬不敢受,若能精簡些,我回去看看小叔也好。」

  被林夫子壓得喘不過氣來的侍衛大喜:「是,小的這就擬折請示,多謝端王殿下。」

  同明大師皺眉道:「安之。」

  謝允覺得海風中掃來的水汽都已經就地在他周身凝成了冰,他像是攜帶了一個揮之不去的凜冬——是了,南北格局將變,趙淵越是接近那個大一統的王座,那水波紋想必就越是如鯁在喉。好在他這個「懿德太子遺孤」命不久矣,趙淵還得給他臆想中的幕後之人做最後一場「還政」的戲,給他這個正統遺孤送了終,才好接著痛哭流涕地被「趕鴨子上架」,「受命於天」。

  「師父,」謝允說道,「徒兒要出趟遠門,臨走之前,勞煩您將最後一味藥煎了吧。」

  在金陵準備迎回端王的時候,周翡還一無所知地身處齊門舊址。

  夜色迷離,山谷中火把儼然,李晟整個人貼在了從齊門禁地中扒出來的木盒上,他花了足足一整天的時間,總算戰戰兢兢地撬下了木盒上的第一塊板,露出盒子裡的一點端倪來,發現裡頭是滿滿一遝厚實的書信。

  「梁……公親……親什麼?親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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