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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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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明遲疑了一下:「你是說……梁紹?」 謝允手中茶杯蓋子與茶杯輕輕撞了一下,「叮」一聲輕響:「我知道李老寨主突然傳來噩耗時,同年,周先生『削骨割肉還于恩師』,退隱蜀中,此後直到梁紹死,周先生再沒露過面,以他的聰明,很可能察覺到了什麼,此中內情,李大當家恐怕都未必清楚。而霍老堡主所中的『澆愁』稀世罕見,與藥穀遺物脫不了干係……還有山川劍——山川劍之死最為典型,看起來是『懷璧其罪』,但仔細想想,這璧從何來?關於海天一色是武林秘寶的謠言,是從何而起,又是以什麼為作證的?」 鳴風樓拿到的「歸陽丹」,得到庇護的封無言,武功進境一日千里的木小喬……諸多種種,全都讓人浮想聯翩,難怪叫武林秘寶之說甚囂塵上。梁紹付的酬勞,不單能讓這些收錢殺人的刺客甘受驅使,還半遮半掩地織就了一個巨大的假像,能充分發揮江湖人以訛傳訛的想像力。 同明搖搖頭:「固然有些根據,但老衲聽來,恐怕還是你的猜測居多,畢竟死無對證。我且問你,如果當年真是梁紹,他為何任憑水波紋流落各地?」 謝允道:「不錯,他為什麼會任憑水波紋流落各地?為什麼會請來那幾個身份令人浮想聯翩的人來做『見證人』?刺客、活人死人山的殺人掏心之輩……要不是『猿猴雙煞』名聲太臭,想必這個見證人能將天下名刺客都湊齊了。倘若只是保守秘密,難不成不是牽涉的人越少越好嗎?江湖名宿如山川劍等前輩,會在乎刺客麼,那這個『刺』究竟鯁在誰的喉嚨裡?」 同明下垂的長眉輕輕地動了一下。 「四十八寨的李大當家,山川劍之子,吳將軍之女,甚至霍家堡主霍連濤,有江湖人、有普通人,有好人,也有惡人,但是他們沒有一個人知道水波紋究竟是什麼。也許是訂立海天一色盟約的幾位前輩約定過此事到他們為止,也許是為了怕給子女招禍——總之,水波紋傳下來了,盟約內容卻沒有。你知道我在懷疑一件什麼事嗎,師父?」 同明苦笑道:「我現在已經不知道是你那《白骨傳》離奇,還是你口中所說的話離奇了。你想說什麼?」 「即使湊齊了水波紋,也未必真能拼出盟約內容,神秘的『水波紋』、『見證人』,浪跡江湖叫你永遠也找不著的刺客……都是梁紹在某個人心裡留下的一根刺,叫他寢食難安。」 同明道:「這倒讓人越發糊塗了,讓誰寢食難安?」 謝允低聲道:「梁相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有何人值得他煞費苦心?只有……」 只有當今了。 同明一愣:「為什麼?」 緩緩豎起一根手指在自己唇邊,面色難得凝重:「我猜得出,但不能說,師父,此事不能出於我口,哪怕此地只有你我兩人也不行。」 海天一色訂立時,建元帝趙淵只不過是個在眾人護持下南渡的幼童,一個孩子,能有什麼天大的把柄,讓梁紹提防至今?趙淵又為了什麼會因為「海天一色」寢食不安? 除非,除非…… 他並不是真正的皇家血脈! 謝允沉默片刻,又道:「據說當年……早在曹氏叛亂未始時,梁公就是新黨的中堅,他那時年輕氣盛,與執意想推行新政的先帝一拍即合,後來先帝因此開罪群臣,萬般無奈下,被迫將梁紹貶謫江南,本想先抑後揚,等時機成熟再將他調回,誰知此一別就是永訣。梁公一生未曾留戀過榮華富貴,原配早亡,鰥居多年,膝下只一子,本也是少年才俊,尚未加冠便有戰功,當時趕上曹仲昆叛亂,他隨軍北上時,因緣際會,所在那一支小隊充當了誘餌,最後落得客死異鄉,屍骨無存——你說梁紹為了什麼?我不知道,只覺得他老人家這一輩子真是忙碌,連死後也……」 同明大師的目光落在了那篇《白骨傳》上:「死後怎樣?」 謝允這回沉默了更久。 同明道:「安之,你一定還知道什麼。」 「梁紹墓中屍骨不翼而飛的事,」謝允緩緩說道,「是我親眼看見的。」 同明手中緩緩旋轉的佛珠倏地一頓。老和尚同明活到這把年紀,修行半生,見多了世間怪現狀,卻因他這一句輕語起了戰慄。 「當時周先生忙於安頓前線,霍家堡廣發請帖,招來大批的閒雜人等聚集洞庭一帶,還驚動了北斗,當時有傳言,說北斗正打算借題發揮,找個由頭沖這些『名門正派』下手。我正好聽說……見笑,確實是有些『吃鹽管閒事』。便往岳陽方向趕去,途徑梁公墓,就想順路過去上柱香。」 同明歎道:「原來你早知道梁公墓所在,為何從未提起過?他手中有大量藥谷遺物,萬一有透骨青的解決之道呢?」 謝允笑道:「我那時覺得當個廢人也挺好,沒料到還會有動用推雲掌的一天……咱們不說這個。我在梁公墓附近,意外發現了一夥行蹤詭秘之人逡巡徘徊,師父大概知道,梁公墓在南北交界處,同當年梁公子殉國之處的衣冠塚比鄰而居,位置很敏感,我當時第一反應就是『北斗又來搞什麼鬼』,便仗著輕功尚可,跟了上去。那些人在附近轉了兩天,找到了梁公墓,當晚便破開墓穴,進去胡翻亂找。」 同明大師道:「阿彌陀佛,死者為大,貪狼未免欺人太甚。」 「是啊,正好是那個時節,北斗沈天樞等人後來不是先後圍困霍家堡、華容城,燒死了霍老堡主,又一路追殺吳將軍遺孤麼?那麼在此之前,順手盜個墓,別管找什麼吧,反正聽起來分外合情合理,對不對?」謝允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可惜我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想維護死者顏面也是愛莫能助——那些人翻了一通,我不知他們找沒找到想要的東西,反正最後將一具基本只剩白骨的屍骨拖了出來,鞭笞捶打『洩憤』。」 同明大師心慈,聞聽此言,連連念誦佛號。 「把骸骨弄得亂七八糟,那領頭之人便從懷中拿出一面北斗令旗,用石子壓住,放在屍體旁邊。」謝允道,「好像生怕誰不知道沈天樞擅闖南北邊境,挖墳掘墓,還將侮辱屍骨一樣。」 同明大師聽出他的言外之意,目瞪口呆:「這……」 「如果當時只有我在那,就沒有後來的事了,」謝允自嘲道,「畢竟我比較慫,頂多等他們走遠,再出面給梁公收一次屍罷了,誰知也不知怎麼那麼巧,還有個人也在,並且十分耿直地露了面,喝問他們到底是什麼人,怎麼這麼不要臉,連『北斗』的名都要冒領……我後來才知道,那傻道長就是齊門的沖霄道長。」 同明「啊」了一聲。 「沖霄道長當時多半以為這些人是江湖毛賊,沒事幹點挖墳掘墓的勾當,誰知雙方一動手,道長就發現自己輕了敵。挖墳的黑衣人乃是個頂個的好手,高手不少見,但配合如此默契的絕不多,彼此之間不必言語交流,眼神手勢便能天衣無縫。而手勢是有跡可循的,我就恰好見過,還看得懂。」 同明大師忙道:「在哪裡見過?」 謝允一字一頓道:「大內。」 同明倒抽了一口涼氣:「你是說天子近侍挖了梁公墳,將死者鞭屍洩憤,還要嫁禍給北斗。」 謝允輕輕地呵出一口氣,緩緩地搓著自己的手。氣候溫潤的東海之濱,他呵出的卻是一口白氣。 「不,不是洩憤,皇上不是那樣情緒外露的人,就算真的心懷鬱憤,也該他親自來鞭屍,而不是讓人代勞。」謝允說著,站了起來,攏緊衣袍,在書房中緩緩踱步,「我懷疑他們在墓主人墓中一無所獲,所以認為是梁紹的屍體上有什麼玄機。這時,我見沖霄道長實在支撐不住,不忍看他稀裡糊塗地死在這裡,就想試一試。」 同明大師一點也不意外道:「你突然冒出來,搶了那具屍骸就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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