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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七


  周翡吃了一驚,下意識地抽了口氣,一不留神被嗓子眼裡的血卡住,引出了一串昏天黑地的嗆咳。

  藥人們在她要行將斷氣的咳嗽聲裡接二連三地倒下,手腳抽搐片刻,轉眼就都不動了。

  周翡忍著胸口劇痛,以碎遮拄地,小心地探手去摸一個藥人的脖頸,那人體還是溫熱的,脖頸間卻是一片死寂,已經沒氣了——原來這些藥人方才真的只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迴光返照。

  周翡一口氣卸下,原地晃了晃,險些直接暈過去。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方才被摔到一邊的沖霄子醒了過來,狼狽地扶著樹爬起來,走向周翡:「姑娘……」

  周翡單膝跪地的姿勢沒變,低聲道:「道長,你最好站在那,再往前走一步,我恐怕便要不客氣了。」

  沖霄子沒料到她會突然翻臉,不由得微微一愣。

  周翡垂著頭,借著一個藥人落在地上的長劍反光留意著沖霄子的動作,一邊竭盡全力地調息著自己一片紊亂的氣海,一邊不動聲色地緩緩說道:「道長,你方才也說,這些藥人雖然被蠱母控制,卻並非沒有自己的神智,絕不像尋常傀儡木偶之流那麼好騙——那麼他們方才追殺我的時候那樣趕盡殺絕,為何到了你那裡,隨便往樹底下一暈就能躲過一劫?」

  沖霄子從善如流地停下腳步,目光閃了閃,從碎遮的刀刃上掠過,好聲好氣地說道:「涅槃蠱乃是稀世罕見的毒物,這裡頭的道理咱們外行人也說不明白……但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

  周翡懷疑自己可能是傷了肋骨,方才打得你死我活不覺得,這會停下來,她連喘氣都疼。

  她自己的情況自己知道,此時單是站立已經困難,萬萬沒力氣再同這來歷成謎的老道士打上一回,只好儘量不露出疲態與弱勢,強撐門面道:「那倒沒有,道長當年傳我一套蜉蝣陣法,陰差陽錯地救過我一命,一直還沒機會當面感謝。」

  沖霄子笑道:「不足掛齒,我不過是……」

  「只是晚輩資質愚鈍,蜉蝣陣法中一直有很多地方不明白,」周翡挑起眼皮,自下而上地盯著沖霄子,眼神有說不出的鋒利,「不知道長可否解惑?」

  沖霄子笑容微斂:「那個不必急於一時,蠱母雖然死了,但此物邪得很,我看此地不宜久留,咱們還是先離開再說吧。」

  周翡想了想,扶著刀笑了一下,背著一身冷汗,她咬牙站了起來:「算了,我這暴脾氣真是打不來謝允他們那種揣著明白當糊塗的啞謎,便同你說明白吧——當年在岳陽,木小喬縱容手下耍無賴打劫,在一處山谷地牢裡,綁了好多無辜的江湖人士,我誤打誤撞地闖進去將人放出來,在那裡跟沖霄道長萍水相逢,恰逢被朱雀主門下與北斗黑衣人兩廂圍攻,左支右絀,沖霄道長便口頭傳了我幾式『蜉蝣陣』,你知道什麼叫蜉蝣陣嗎?」

  「沖霄子」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蜉蝣陣是投機取巧的旁門左道,專攻一人對多人的陣法,輕功、八卦、五行、打群架經驗等等包羅萬象,教你如何拆開對手的配合,在一群強過你的對手面前叫他們借力打力,取的是『蜉蝣撼樹』之意,要我說,差不多是給這幫藥人量身定做的。」周翡看著「沖霄子」說道,「我見道長方才全是硬抗,沒使出半步蜉蝣陣步,不知閣下究竟是老糊塗忘乾淨了,還是自信這些神通廣大的藥人都是螻蟻?」

  「沖霄子」先是一皺眉,繼而又搖搖頭,微笑著歎道:「後生可畏,小姑娘看起來不言不語,原來心細得很哪。」

  他說著,伸手在臉上輕輕蹭了幾下,將嘴角長須摘了下來。

  此人面相與當年的沖霄子有七八分像,帶上鬍子一修臉型,便足足像了九分。周翡與沖霄老道不過是多年前的一面之緣,能大概記住他老人家長什麼樣已經不容易,這一點細微的差別真的無從分辨。

  周翡問道:「所以你是『黑判官』封無言,不是沖霄前輩?」

  「不錯。」封無言痛快地一口應下來,溫和地回道,「沖霄乃是舍弟,從小在齊門長大,我也是成人以後才機緣巧合碰見他的。因為他的緣故,這些年我一直與齊門淵源頗深,如今江湖早不是我們當年的那個了,連鳴風樓都隱居深山,我自然也早早金盆洗手,『黑判官』的名號早年間惹的是非太多,我便乾脆在齊門隱居下來,偶爾需要出門,也都是借著沖霄的名號。除了這段故事,我與沖霄並沒有什麼不同,他也與我多次提起過你,周姑娘實在不必對我這樣戒備。」

  周翡又問道:「封前輩,你說得有理有據,我差點就信了——可是你有所不知,當年齊門突然解散,沖霄道長落難,他迷藥尚未退乾淨,聽說沈天樞往岳陽霍家堡去了,便連夜離開我們,奔了岳陽而去,臨走,他聽說我是李家後人,傳給我的一本書,裡頭除了記載了這偷奸耍滑的『蜉蝣陣法』之外,還有一套萬法歸一的內功心法。前輩見多識廣,知道傳人內功心法是什麼意思吧?」

  雖然有一些前輩高人好為人師,偶爾遇見可塑之才,也會隨口出言指點幾句,但指點歸指點,不會傳功,招式尚且好說,內功卻絕對是非門人不相語的。至今,除了四十八寨的長輩,只有兩個人傳過周翡內功心法,一個是自稱她「姥姥」的瘋婆子段九娘,一個便是沖霄。

  段九娘姑且不論,沖霄將那本《道德經》交給周翡,分明是有自己行將赴死,將傳承託付以使其不斷絕的意思。

  「沖銷道長既然後來平安無事,又多次與你提起我來,怎麼封前輩一點也不關心我看沒看懂齊門的傳承,反而一見面就逼著我幫你對付殷沛和涅槃蠱呢?」

  封無言一臉無奈,說道:「既然是齊門的傳承,便是齊門的家務事,諸多細枝末節,他怎會與我盡說?唉,小姑娘,說句托大的話,我退隱時,你還尚未出生呢,我若是害你,圖個什麼呢?」

  周翡心說:那誰知道,可就要問你了。

  她正琢磨著如何不動聲色地將此人嚇走,突然,身後傳來了奇怪的動靜。

  周翡當即警覺,倏地側頭,頓時一陣毛骨悚然,只見一個帶著鐵面具的藥人詐屍了,踉踉蹌蹌地從橫七豎八的死人堆裡爬了起來!

  另一邊,封無言用帶著些許詭秘笑意的聲音說道:「呀,小心啊!」

  他話音沒落,手中那根笛子裡已經甩出了一把長針,將周翡從頭到腳罩在了其中!

  一邊是莫名對她懷有殺意的黑判官,一邊是詐屍的藥人,簡直是前狼後虎——要命的是,周翡的腿這會卻還是軟的!

  她活到這麼大,最大的本領便是學會了在絕境中保持一顆「氣不斷、掙扎不止」的心,可此時也只能瞪著眼無計可施。

  那「詐屍」的藥人好似發狂的野獸,口中發出一聲不似人語的嚎叫,然後猛地向她撲了過來。

  周翡本能提掌去擋,無力的手掌卻不聽使喚,只能任憑那藥人撲到了她身上,他還有氣,氣息卻急而淺,噴在周翡脖頸上,帶著揮之不去的腐朽味道,藥人力氣極大,一雙瘦骨嶙峋的手臂好似兩根鐵條,死死地錮在周翡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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