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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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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翡的雙腳離了地,被那藥人從地上拔了起來,甩了半圈出去,隨即那藥人身體倏地一僵。 周翡睜大了眼睛。 他居然以後背為盾,用那高瘦的身體擋在周翡面前——封無言那一把要命的長針悉數釘在了他身上! 夜風竊竊私語,月色漸黯,而星光漸隱,只剩下一顆晨星,孤獨而無聊地掛在黑幕一角。 有那麼一瞬間,周翡好似感覺到了什麼,她緩緩地抬起手,便要去揭藥人的面具。 藥人卻怒吼一聲,一把推開她,周翡猝不及防地被他推倒在地,摔得眼前一黑。 封無言沒料到這藥人會突然沖出來,只看見他一面攪了自己的事,一面將周翡扔了出去,正在莫名其妙,便見扔下了周翡的藥人猝然轉身,背著一後背的長針,以手做爪,朝那封無言發難。 封無言只好應戰,輕叱一聲,長笛如尖刺,戳向那藥人眼眶。 藥人力氣雖大,此時周身的關節卻好似鏽住似的,不怎麼靈活,橫衝直撞地上前來,封無言的笛子筆直地穿過他臉上鐵面具,直戳入他眼眶——從眼眶處入腦,便是什麼妖魔鬼怪也斷不能活了。 封無言手上陡然加力,卻不防那藥人不躲不閃,一張嘴咬住了他的手腕。 這藥人不知同黑判官有什麼深仇大恨,死到臨頭竟然還要咬下他一塊肉,封無言不由駭然,手上使勁,小半根長笛都沒入了藥人的眼眶。藥人方才急促如風箱的呼吸戛然而止,站著斷了氣息,牙卻依然嵌在封無言手腕上。 封無言大叫一聲,強行掰開那屍體的牙關。他的手腕這會已經沒了知覺,傷口處黑紫的血汩汩地往外流淌,那藥人浸染蠱毒已久,居然連牙關中都帶了毒。封無言滿頭冷汗,一邊運用相抗,一邊拼命擠傷口的毒血,可那麻痹的感覺卻順著傷口一路往他胸口爬。 這時,有刀光一閃,封無言手忙腳亂的動作一頓—— 碎遮從他胸口處緩緩露出一個尖。 周翡捅完黑判官,就真的沒力氣拔刀了,只好任憑碎遮插在屍體上,旌旗似的豎在一地狼藉中間。 她脫力地往後退了幾步,背靠在一棵大樹上,又順著樹幹滑到了地上。 畢竟是年輕,手背上的傷口很快結了痂,血跡混在浮塵裡,幾乎看不出皮膚底色。 周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分明已經被經年日久的揮刀磨出了厚厚的繭子,方才持碎遮時太過用力,居然將厚繭也蹭破了。如果不是她實在沒有餘力,斷然不會這麼痛快地殺了封無言,她還想知道真正的沖霄道長的下落,想知道齊門禁地裡為什麼會養著一隻涅槃蠱蟲,想問清楚這金盆洗手已久的刺客到底同海天一色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殺殷沛、又為什麼要連自己也一併除去……不過畢竟真相可以事後探究,但一個不果斷,小命玩沒了,就什麼都不用問了。 周翡開始覺得有點冷,好像從她下山的那一刻開始,她年幼時嚮往的那種可以和路人坐下喝一壺酒的江湖便分崩離析了,她被迫變得多疑、多思,懷疑完這個又戒備那個,隨時預備著被一臉善意的陌生人暗算,或是被原本親近信賴的人背叛……可是她天生便不願意多想多慮,有時候覺得自己想得腦子都要炸了,卻還是做不到「世事洞明」。 對了……還有那個捨身救她的藥人。 封無言最後撬開了藥人的牙關,將戳在他眼中的鐵笛拔了出來,用力過猛,將他臉上的鐵面具和幾顆門牙一併掀飛了,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一張臉。再英俊的人,眼睛被捅出一個窟窿,形象也齊整不到哪去,何況這人多年身中蠱毒,已經脫了相。 他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張開的唇齒間還掛著些許血跡,醜得十分駭人。 周翡盯著那張臉看了許久,才從那尚算保存完好的半截眉目中看出了一點端倪,依稀認出個熟人的輪廓——好似是當年他們在永州城外偶遇的興南鏢局少爺朱晨。 殷沛搶過活人死人山,其惡績比以前的四大魔頭加起來都更上一層樓,死在他手裡的無辜不計其數,一個小小的鏢局,家道中落,過去便要靠依附在霍連濤手下才能勉強度日,夾縫求存,與無根之草沒什麼分別,想必在如今世道,便是一夜滅門,也沒人會惦記著給他們伸冤報仇。 永州一行,發生過太多的事,記憶裡濃墨重彩處足能畫出一大篇,相比之下,途中順手搭救的小小鏢局好似個添頭,實在沒什麼叫人記住的價值。如今回想起來,周翡只記得一行人裡有個頗為見多識廣的老伯,一個面容模糊的大姑娘,還有個沿途當裝飾、一跟她說話就結巴的小白臉。 周翡年紀漸長,閱歷漸深,很多事不必再像以前那樣非得條分縷析才明白,心裡隱約明白朱晨為什麼幫她。她微微仰頭靠在冰冷的樹幹上,感覺周遭夜風好似不堪重負,將散在其中的水氣沉甸甸地墜成露水,漉漉地壓在她發梢眉間,她心裡浮起萬般滋味,不算驚濤駭浪,卻也百轉千回。 不過無論她坐在這裡發什麼感慨,思什麼故事……對於朱晨來說,也都是無關緊要了。 因為晚了。 周翡不知在滿地屍體的林中坐了多長時間,想起謝允那段風花雪月的《離恨樓》,前些年紅遍大江南北的戲文,已經銷聲匿跡良久,連最蹩腳的藝人都不再唱了——人們不愛聽了,這些年越發兵荒馬亂,人人疲於奔命,傳唱的都是國仇家恨。 風花雪月太遠,過時了。 曹仲昆已死的消息不知有沒有傳到周以棠那裡,想必大戰又要開始。 江湖中也暗藏風波,幾代人你方唱罷我登場的武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每個人都有一套千回百轉的故事,每一時都有人死,每一刻都在爭鬥。眾多不知何處而起的因果好似細線,被最廢物的手藝人禍害過,織成了一團亂麻,周翡連個線頭都找不著,只覺得人人都在自作聰明,人人都被網在其中,就好像這永遠也過不去的未央長夜一樣,一眼望穿了,依然看不見頭。 周翡試圖將種種事端理出個先後條理來,不料越想越糊塗,只好疲憊地閉了眼,任憑意識短暫地消散,靠在樹幹上半暈半睡著了。 直到漫長的一宿過去,她才被刺破天宇的晨光驚擾。 擾人的晨光中夾雜著幾聲琴弦輕挑的動靜,周翡睜開眼的一瞬間已經警醒起來,一眼便看見逆光處有個人坐在樹梢上,就在距她不到一丈遠的地方。 那人卻輕飄飄地坐在樹梢上,兩鬢已經斑白,身上穿了一件妖裡妖氣的桃紅長袍,長髮披散在身後,手中還抱著個琵琶。 居然是好多年不見蹤影的木小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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