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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


  那中年人冷笑道:「認識不認識,不過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誰知道?那魔頭剛編出一條罪名,你就趕著上前解釋……我等縱橫江湖幾十年,從未聽說過什麼『澆愁』,莫不都是孤陋寡聞?」

  「哪裡,術業有專攻而已,」應何從有理有據道,「閣下也未必是孤陋寡聞,只不過是把所有跟你們說的不一樣的人都打成『北斗走狗』、『給魔頭抬棺材的人』,倒是省下了不少爭辯,真的很會圖省事。」

  應何從該犀利的時候不溫不火,不該犀利的時候老瞎犀利。他不說話還好,這一出聲,更像是木小喬的人了。

  偏偏那木小喬還大笑道:「這話說得在理!」

  那中年人驀地拍案而起,招呼都不打,便直接發難應何從,驀地抽出一把長劍刺了過來,喝道:「諸位,今天是什麼日子?難道這武林中便真的沒有王法道義,憑這些魔頭們顛倒是非麼?」

  只因謝允一瞬間多心,為防飲食中有毒,將這應何從領了進來,誰也沒想到事態會發展到這種結果——正主還沒動手,他們這邊卻成了全場第一個亮兵器的!

  李晟後當時悔得腸子都青了,心道:我為什麼要多嘴問這一句?

  應何從皺著眉閃身躲過對方一劍:「說了我不認識!」

  然而江湖上的烏合之眾就是這樣,有一個人領路,其他人便不辨東西地跟著山呼海嘯而去,那中年人動了刀兵,身後的人呼啦啦站起一大幫,全都叫囂著要將應何從拿下。

  一時間,三四把劍同時攻向應何從,應何從不知是硬功不行還是不愛動手,連連後退,並不接招,轉眼已經退到周翡身邊。

  應何從口中道:「你們講不講道理,我不認識木……」

  李晟道:「怎麼讓他們住手,天呢,還不夠亂麼?應公子,你也少說兩句!」

  周翡聞言,坐著沒起來,望春山從左手折了個跟頭,換到右手,隨後長刀陡然出鞘,勢不可擋地將三把逼近的劍一刀掀開。

  然後她在一片驚呼中說道:「木小喬就在那呢,沒有二十步遠,斬妖除魔你們倒是去啊,隨便從人群里拉個軟柿子捏算什麼意思?」

  李妍立刻旗幟鮮明地站在她姐這邊,跳起來道:「不錯!」

  李晟:「……」

  又來一個火上澆油的,他簡直要瘋!

  那領頭的中年人不知是霍連濤手下哪一路走狗,運氣也是背,剛想提劍仗勢欺人,寶劍便被望春山崩掉了一個齒,不由得又驚又怒,瞪著周翡道:「你是何人?」

  周翡眼都不眨,說道:「擎雲溝的,小門小戶出身,說話沒你們那麼大的底氣,但也知道講理。」

  楊瑾:「……」

  又驚又怒的轉瞬換了一位。

  李妍叉著腰道:「就是啊,大魔頭在那邊都站好排一排了,你怎麼還不去打?」

  吳楚楚直覺這毒郎中不簡單,然而又拉不住周翡,只好改道去拉李妍,試圖控制這匹脫韁的野馬。

  就在這時,人群中驟然發出如臨大敵的喧嘩。

  李晟一扭頭,只見木小喬突然飛身而起,他像一團飄在空中的大火,直接飛掠過水面,朝那水榭中的霍連濤撲了過去,琵琶弦「錚」一聲響,大片的漣漪在水面上曇花似的綻開,木小喬朗聲笑道:「不必有勞,我等魔頭自己過去便是!」

  這裡畢竟是江湖,縱有千重機心,有時候也要刀劍說了算。

  霍連濤瞳孔驟縮,可他畢竟是一方霸主,此時此刻又怎能當眾臨陣退縮?他大喝一聲,將一雙鐵臂攏在身前,強行架住木小喬一掌,短兵相接處,霍連濤只覺得腦子裡「嗡」一聲,手臂短暫地失去了感覺,氣海翻湧不休。

  霍連濤驚怒交加,方知木小喬竟一照面就下了狠手。情急之下,只有將數十年修為傾於此役,霍連濤忍著喉頭腥甜,再次強提一口氣,原地拔起,錯開數步,而後借力旋身,一腳橫掃而出——這是名動天下的霍家腿法,能將合抱的立柱一腳踢折。

  木小喬卻不躲不避,他一手倒提琵琶,只餘一隻手,手腕好似全然不著力,輕飄飄地落在了攔腰撞過來的一腿上,繼而整個人便如一張不著力的紅紙,「貼」上了霍連濤掃過去的腿,輕飄飄地隨著飛了起來。

  霍連濤腿上壓力驟增,一抬頭,正撞上木小喬的目光,心裡無來由地躥起涼意——這木小喬的眼睛太古怪了,那雙眼睛絕不難看,也並不渾濁,甚至沒有多餘的血絲,可不知為什麼,看著就是不像活人的眼,好似裝著一對逼真的假眼珠,樣子足能以假亂真,仔細一看,卻又說不出哪不對勁。

  這時,木小喬突然翹起嘴角,對他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冷笑,霍連濤爆喝一聲,死命地將黏在他腿上的木小喬往地上一貫,隨即驚險之至地側身,堪堪避開那抓向他胸口的爪子。木小喬的指甲乃是利刃,人被霍連濤甩開,卻在霍連濤胸口留下了三道爪印,從外衣撕到裡衣,當時見了血。他腳下輕點地,走蓮步,搖搖擺擺地在原地走轉騰挪幾下,水榭中登時一陣哭爹喊娘——木小喬一掌將一個擋路的推進了湖裡,探手抓向後面那一直往邊上躲的男人,倘有人在這樣的混亂下神智還清明,便會發現,木小喬抓住的這人正是方才說他「吃飽了撐的」的那位。

  木小喬回頭沖霍連濤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然後一把探入那人懷中。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氣在寒冷的水榭旁邊升騰起來,這朱雀主仿佛探囊取物,撕開了這人的衣衫與皮肉,在眾目睽睽下,生生將這人的腸子拖了出來。

  那人不知是疼得說不出話,還是單純只是太過震驚,險些將眼珠瞪出眼眶,一臉難以置信,渾身痙攣地劇烈喘息,叫人想起山野頑童手裡那些慘遭開膛破肚的大肚子蟈蟈。木小喬衣衫是紅的,胭脂是紅的,嘴唇是紅的,染血的雙手更是烈烈如火,沖著霍連濤露出一個嫣紅嫣紅的笑容。

  李妍被他這活能止住小兒夜啼的笑容嚇得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差點撞在吳楚楚臉上,她胡亂背過手去推吳楚楚:「你別別別別看。」

  周翡是親眼見過木小喬動手的,那次在山谷中,他被沈天樞和童開陽兩人圍攻,不敵,於是炸了山谷,那一次,除了最後一步「炸山谷」之外,木小喬和沈天樞等人基本還是保持了高手過招的風度,沒有特別兇殘的表現。反正跟眼前這番修羅場比起來,木小喬上次對沈天樞的態度已經堪稱「禮遇」。

  大魔頭一出手,這邊的小打小鬧便進行不下去了,有那麼一時片刻,擠滿了人的莊園裡鴉雀無聲。那木小喬漠然地將手裡已經不動了的人扔進水裡,舔了一下指甲上的血跡,對霍連濤說道:「我只問你一件事,你手上的『澆愁』是哪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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