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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四


  直到他攀上更高的樹,老堡主才徹底淪為了沒用的累贅。

  霍連濤不便親身上陣破口大駡,便回頭沖自己一幫手下遞了個眼色,霍家堡的人都機靈,立刻有人說道:「朱雀主,霍堡主敬你是客,你也好自為之,今日各位英雄都在這,你將一個不相干的叫花子扔在這,張口閉口種花種樹的,吃飽了撐的嗎?」

  木小喬用力盯了說話那人一眼,臉頰嘴唇上的胭脂顏色紅得詭異,目光在那人的胃腸上下略作停留,仿佛思考此人這幅「吃飽了不撐」的肚腸該怎麼掏出來。隨後他不溫不火地說道:「這錢小六是岳陽霍家堡的舊人,怎麼算不相干呢?因北狗施壓,岳陽霍家南撤,走得倉促,仍有不少人留了下來,一些燒死了,還有一些被沈天樞所俘,也沒能多活幾天。錢小六便是被沈天樞留下的幾個活口之一……因為他道破了一個秘密。」

  霍連濤手心開始冒汗。

  木小喬笑盈盈地欣賞他強自隱忍的臉色,說道:「他說他親眼看見,霍家堡的大火是自己人放的,霍堡主早早開始將霍家堡的家底往南送,單留一個老堡主在岳陽當誘餌,給北斗來了個金蟬脫殼,再一把火燒死老堡主——」

  霍連濤不用開口,便立刻有他的人替他叫道:「血口噴人!木小喬,霍家待你不薄,你卻和丁魁這種人渣沆瀣一氣,污蔑堡主……」

  霍連濤一抬手,身後的聲音陡然被他壓了下去。這男人好似脾氣很好地問道:「那麼請問朱雀主,這個人既然在沈天樞手裡,又是怎麼到了你手裡呢?家兄在世時,霍某每日早晚都要前去清安,必然路過後院,卻對這位錢……錢兄弟一點印象都沒有。」

  丁魁憋了半天,這會終於忍不住了,大笑道:「木戲子,霍堡主這問你話呢,你究竟是跟北朝鷹犬勾結,構陷於他呢?還是自己從路邊撿了個傻子就跑到這來大放厥詞呢?」

  李晟歎了口氣,小聲道:「朱雀主說的其實是真的,只可惜……」

  只可惜木小喬素日太不是東西,名聲太臭,別說他只是逮了這麼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證,就是人證物證俱在,從他嘴裡說出來,也不像真的。

  木小喬不答話,他目光不躲不閃地盯著霍連濤,只是突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說了一個詞:「澆愁。」

  霍連濤登時色變。

  周翡茫然道:「什麼?」

  這一回,連好似聽遍了天下牆角的謝允都皺著眉搖搖頭,示意自己沒聽說過。

  李晟忙問道:「他說的是哪兩個字?『焦愁』?『澆愁』?還是『腳臭』什麼的……」

  應何從幽幽地說道:「『澆愁』,『舉杯澆愁愁更愁』裡的那個『澆愁』,乃是一種毒。」

  周翡他們幾個人雖然跟著興南鏢局的人進場,卻為了說話方便,單獨占了一張桌子,應何從話音一開口,這桌子上的一幫人都直眉楞眼地瞪向他,等著他接著往下說。應何從卻結結實實地閉上了嘴。

  李晟問道:「然後呢?澆愁是什麼毒?」

  應何從道:「叫令妹把『紅玉』還給我,我就告訴你們。」

  周翡:「……」

  都是謝允那孫子給她起的狗屁花名,爛大街到了跟一條蛇重名的地步,豈有此理!

  李晟沒好氣道:「李大狀,你快把那長蟲還給人家。」

  小蛇「紅玉」大概已經嚇破了蛇膽,一回到主人懷裡,立刻頭也不回地鑽回了應何從身後的籮筐,連尾巴尖都不敢冒了,應何從這才不緊不慢地解釋道:「說是毒,其實也不儘然,要是將此物用水泡開一點,人服下,便會像喝了酒一樣進入微醺狀態,又能避免弄一身酒糟,氣味不雅,過去的達官貴人們常拿來助興,得名『澆愁』。但倘若大量放入烈酒中,人喝了,就會產生中風的症狀,就算當年大藥谷的神醫也診斷不出,長期飲用則會致人癡傻。」

  應何從說話也不知道壓著聲音,這般長篇大論地廣而告之,跟私塾先生講課似的,周圍一幫人都聽見了,各種意味不明的目光同時投了過來,連木小喬都往這邊看了一眼。

  應何從卻安之若素,好似渾不在意。

  朱晨問道:「那是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是,霍老堡主的病是人為嗎?」

  「我說的是澆愁,誰提霍老堡主了?」應何從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霍老堡主既然已經燒死了,那是天譴還是人為,誰知道呢?」

  他們坐的這邊人人手裡都有木請柬,都是跟霍家堡有交情的人,李晟忙打斷應何從繼續找揍,問道:「那怎麼能看出一個人是病了,還是中毒呢?」

  應何從道:「這個容易,癡傻之人記不住事,真正老糊塗的,都是從最近的事開始忘,隔著三五十年的陳芝麻爛穀子反而忘得慢一些,中毒的人卻是從以前的事開始忘,好似有生以來的記憶被從頭往後抹似的,因此傻得格外迅疾,但即使連自己都忘了,你要有耐性把他當嬰兒重新教,他也還能重新學。」

  李晟聽完,頭皮一陣發麻,他本意是想岔開話題,不料反而將話題引得更深——當年老堡主突然中風,不少人前往探望過,被應何從這麼一點,都不由自主地回憶起當時探病的細節,有些心智不堅定的竟然將信將疑起來。

  周翡因為應何從那句口無遮攔的「時日無多」,一直挺煩他,便翻了個白眼道:「狗舔門簾露尖嘴,顯得他知道得多有錢賺麼?」

  她話音還沒落,旁邊便有個面色陰冷的中年人說道:「怎麼,連毒郎中都臣服于活人死人山的勢力之下,當眾給木小喬抬起棺材來了?」

  應何從淡定地回道:「我不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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