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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六


  眼見那手上紋個大王八的貨還待要說話,周翡突然招呼都不打,直接提刀上前,那人只見刀光一閃,悚然一驚,危急之下轉身要往身後的人堆裡鑽,以同儕為盾,可周翡是獨自破過青龍主翻山蹈海陣的人,哪裡看不出這一點滑頭,她不知怎的便晃過了眼前礙事的人,腳下輕輕一轉,望春山如附骨之疽一般纏上了那玄武派領頭人的脖子,直接往前一送。

  這些活人死人山的魔頭們往日裡橫行霸道慣了,何曾見過這種話都不耐煩說,便直接提刀殺人的?一時都驚呆了,這才知道眼前這人「死還是滾」四個字的純度。

  頭頭都死了,沒人跟命過不去,方才還氣勢洶洶的黑衣人轉眼作鳥獸散,客棧中頃刻安寧了下來,徒留一股弱肉強食的血腥味。

  一別數年,周以棠言猶在耳——「取捨」乃是強者之道。

  周翡掃了一眼那眼圈通紅的鏢局少女,還刀入鞘,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微微歎了口氣——謝允一路陪她返回蜀中,此時卻突然不告而別,除了那日為了救她使出了那什麼……「推雲掌」之外,仿佛沒別的緣由了。有什麼東西能讓一個人放棄他一直暗地追查的事?

  周翡雖然不願意妄下結論,卻也知道情況恐怕並不樂觀。

  要不是因為這個,她真的很想留在蜀中見她爹一面,跟他好好聊一聊那些以前她想不明白、這一年間卻嘗透了滋味的道理。

  許是她方才跟活人死人山的人動刀太過兇神惡煞,興南鏢局的一幫鏢師愣是沒敢上前同她說話,都轉向了李晟。李晟是個「窩裡橫」,只對自己人不假辭色,在外人面前非常之偽君子,三言兩語便和人家聊到了一處,約莫一頓飯的功夫才回來。

  他往桌上丟了個黑木雕的請柬:「你們先看看這個。」

  吳楚楚第一個反應過來,「啊」了一聲,說道:「這上面怎麼也有個水波紋?」

  普通請柬寫在紙上,霍連濤的請柬卻十分鋪張地刻在了木頭上,上面鏤空刻了時間地點,下面勾了一截詭異的水波紋圖案,和吳楚楚長命鎖上那個非常像。

  李妍感歎道:「這個霍堡主肯定很有錢。」

  楊瑾奇道:「不是都說他一把火燒了自己家,逃難到南邊了嗎?怎麼還能很有錢?」

  「要緊的東西他早就送走了,岳陽的霍家堡就給沈天樞剩下一個空殼和一個傻大哥。」李晟隨口道,「那興南鏢局的總鏢頭朱慶,本是個頗為了不起的人物,不料一次走鏢遭人暗算,後脊樑骨受傷,至今只能癱在床上,生活尚且不能自理,更不必說照看生意了。這朱慶一雙兒女都還不到十八,兄長叫做朱晨,就是剛才被他們鏢師護在中間的那個,從小身體不好,功夫也練得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他那妹子朱小姐更是自小嬌生慣養,身手也就那麼回事,兄妹兩個突遭大變,也沒辦法,只能自己頂門立戶,幸虧一幫老鏢師厚道,還願意給他們撐門,鏢局這才能勉力支撐——前幾年霍家堡崛起的時候不是四處招攬人麼?聽說連活人死人山的木小喬都去了,朱家那兩兄妹便順勢依附了霍家,那霍連濤牛皮吹破天,根本就沒怎麼管過他們死活,這回活人死人山的雜碎搗亂找不著正主,反倒拿他們出氣,也是倒霉。」

  楊瑾聽罷,對亂世孤苦小兒女的遭遇沒什麼感慨,只是若有所思道:「聽說霍家腿法獨步天下,那麼這個霍連濤能網羅這麼多人投他麾下,武功必然是很厲害的?」

  周翡悚然道:「難道你還打算挑釁霍家堡?」

  楊瑾挺直了腰杆,一本正經地糾正道:「是挑戰。」

  周翡無言以對,跟一個滿腦子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南疆漢子實在說不清楚。

  「武功怎麼樣說不好。」她想了想,說道,「但你這麼一說,我確實想起了一件事——當時受到戰火波及,再加上曹仲昆有意針對,洞庭一帶各大門派先後凋落,唯獨讓沉寂多年的霍家堡做大,為什麼?老堡主不能管事,而那霍連濤既不是底蘊最深厚的,也不是武功最好的……」

  李晟從小就是個人精,一點就透,聞聽此言,立刻恍然大悟道:「但他一定是最有野心的,此人背後很可能有別的勢力。當時霍家堡剛一遭到北斗威脅,立刻就放火撤退,將自己大本營都甩了,除了說明他特別怕死之外,還有可能是他早就已經找好了退路,說不定計劃將霍家堡遷往南邊很久了,所以他背後的勢力很可能是……」

  周翡和吳楚楚對視一眼——謝允說過,「白先生」是他堂弟的人,謝允是建元皇帝的侄兒,那他的堂弟豈不是皇帝那老兒的皇子?

  吳楚楚先是點了一下頭,示意周翡和李晟的猜測都有理,隨即又搖了搖頭,敲了敲桌上的木請柬,暗示他們有事說事,別再揣度這些大人物的心計。他們仨僅僅用眼神交流了片刻,便各自明白了其他人的意思,一時都默契地噤了聲,只剩下楊瑾李妍大眼瞪小眼,全然不明所以。

  李妍怕挨駡,憋著沒敢吭聲,楊瑾卻很實在地皺緊眉頭,說道:「不是剛才還在說霍連濤的武功厲害不厲害嗎?你們在扯什麼亂七八糟的?為什麼你們中原人老想這麼多事?好不痛快!」

  「……」周翡無語片刻,問道,「徐舵主是你什麼人?」

  楊瑾道:「哦,是我義父。早年他到我們擎雲溝來求過醫,我爹治好了他,那以後便經常有往來。」

  周翡真心實意道:「那你可一定要多跟你義父親近,有事多聽他老人家的。」

  不然遲早讓人稱斤賣了。

  楊瑾壓根沒聽懂她這句隱晦的擠兌,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實誠地點頭道:「那是自然。」

  李晟將木請柬反過來觀察了片刻,說道:「永州,正月——方才據咱們推斷,謝公子是往南去了,永州不也是這方向嗎?你們說,他有沒有可能是去那邊了?」

  周翡倏地一愣,這麼一說還真有可能!

  「再說說這個水波紋。」李晟數道,「現在就咱們知道的,吳將軍那裡有一個,霍家堡顯然也有一個。」

  「山川劍有一個,」周翡想起寇丹在洗墨江邊的話,補充道,「我娘……不對,按時間算,應該是外公那也有一個。羽衣班不清楚,但我覺得霓裳夫人很可能知道海天一色的一些內情。魚太師叔沒有,否則寇丹一定拿到了,但他老人家似乎也知道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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