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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五


  李晟一聽「霍連濤」三個字,後背不由得挺直了,擺手沖李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那玄武派的領頭人又得意洋洋地接著道:「霍家堡的當家人本來是霍老爺子,誰不知道霍連濤這家主之位是怎麼來的?這是人家家務事,倒也罷了。只是那區區一個北斗,尚未抵達岳陽,那霍連濤便自己先屁滾尿流地逃了,一把火燒死親兄,這是什麼臭不要臉的混賬東西?也好意思發什麼『征北英雄帖』?呸!我看不如叫『捧臭腳帖』!」

  興南鏢局一行人聞言,自然怒駡不止。

  玄武派的領頭人陰惻惻地一笑:「你們若是識相,便將東西留下,滾回去跟霍連濤那老小子說,他那個什麼『捧臭腳大會』一定要如期開,弟兄們還等著前去攪局呢。」

  他說完,突然便連招呼都不打,人影一閃,竟已經躥到了二樓拐角處,伸手便向那寫著「興南」倆字的旗杆抓去,口中話音不斷,「武功稀鬆就算了,還有眼無珠,哈哈,你們要這旗何用,一併給了我吧!」

  走鏢的,走得便是這一杆旗,走到哪亮到哪,這是名頭,也是臉面。要是哪個鏢局被人劫鏢,充其量賠錢、再賠上點聲譽罷了,可要是哪個鏢局被人拔了旗,那便是給人一巴掌扇在了臉上,特別是折在活人死人山這些魔頭手上,傳了出去,往後南半江山,便哪裡還有興南鏢局的立錐之地?

  那鏢局眾人一看便紅了眼,四五個漢子搶上前去,兵器齊出,奔著那玄武派的領頭人身上去了。

  那領頭人大笑一聲,一隻腳踩在木頭扶手上,走轉騰挪、竟然頗為遊刃有餘。

  李晟漠然收回目光,對周翡等人說道:「霍連濤放火燒死親哥這事倒是真的,我親眼所見,那些魔頭不算扯淡,但怎麼……霍連濤喪家之犬似的從岳陽南奔,還真把自己當棵蔥了?當年山川劍都不敢自稱武林盟主,他算什麼東西?」

  李妍伸著脖子看了半晌,見那邊打得鑼鼓喧天,便問道:「哥,咱們真不管啊。」

  周翡道:「坐下吃你的飯。」

  李晟道:「狗咬狗,有什麼好管的?」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李晟為了「自己所見與周翡略同」,頓時頗為不爽,大爺似的沖周翡翻了個白眼。

  就在這時,那玄武派的人仿佛戲耍夠了,驀地從那木扶手翻了下去,猛鷹撲兔似的撲向其中一個鏢局的漢子,一把抓住那漢子手中的板斧,竟能以蠻力拉開,隨即一掌印上了那漢子胸口。

  那鏢師慘叫一聲,當即往後退了好幾步,一屁股坐在了臺階上,臉上泛起可怖的青紫色,雙腿蹬了兩下,隨即形似瘋狂地伸手去扒自己的衣領,指甲摳進了肉裡竟也渾然不覺,他口中「呵呵」作響,不過片刻光景,竟已經沒了氣息,臨死時將自己佈滿血道子的前襟扒開,裡面竟有一個漆黑的掌印。

  玄武派的黑衣人將雙手露了出來,只見他手上隱隱有光劃過,竟是帶了一雙極薄的手套,掌心處佈滿細得看不見的小刺,能輕易穿透布料衣襟,將淬的毒印在人皮肉上。這玩意就算跟毒掌比起來也是旁門左道——毒掌好歹還得自己煉化毒物入體、還得內力深厚才行,哪像此物省事?想那青龍主鄭羅生也是個成名已久的高手,與人對陣時也一樣是花樣百出,一身的雞零狗碎,比起雜耍賣藝的也不遑多讓,跟眼前玄武派的黑衣人這「省事」的毒掌異曲同工。

  可見活人死人山實在是從上到下、一脈相承的上不得檯面。

  那被眾鏢師護在中間的少年少女同時大叫道:「胡四叔!」

  玄武派的領頭人一揮手,三張桌子的黑衣人全都站了起來,個個手上都有那帶刺的手套,領頭人冷冷一笑,黑衣人們一擁而上,與興南鏢局的鏢師們鬥在一處,整個樓梯當即成了擂臺,原本在樓梯口上看熱鬧的幾桌人抱頭鼠竄,掌櫃與店小二沒有一個膽敢上前勸阻。

  那少女撲在方才死了的鏢師屍體上,滿臉是淚地抬起頭來,說道:「你們與霍堡主有仇,大可以找他分說,我們不過是小小的生意人,受人之托押送貨物給霍家,又得罪你們什麼了?爾等不敢找上正主,便拿我們出氣,這算什麼?王法不管,道義不管,憑你們這等魔頭竟也能一手遮天,我……啊!」

  她話音沒落,又一個鏢師倒了下來,正好砸在了少女腳上,那鏢師也是一臉鐵青、中毒而亡。

  想也知道,活人死人山的魔頭們膽敢找上門來,說明根本沒把興南鏢局這些看著挺厲害的鏢師放在眼裡,雙方才交手不到數個回合,高下立判、強弱分明,鏢師們沒有一會的功夫便潰不成軍,好幾個中了玄武派見血封喉的毒,都是連話都沒來得及交代一句,便斷了氣。

  少女雙目通紅,抽出峨眉雙刺便撲了上去。

  周翡冷眼旁觀,簡直要皺眉——這姑娘那點微末的功夫連李妍都不如,白瞎了那對峨眉刺。

  只見那少女雙刺直指兇手雙目,玄武派的領頭人見狀忍俊不禁,往後一錯步,輕易便隔著手套捏住了她的兵刃,少女本能去拔,對方的目光在她窈窕的身上一掃,突然眼露邪光,一鬆手道:「還你。」

  少女驟然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半步,那玄武派的領頭人當即搶上一步,一把抓住了少女的衣襟,「嘶拉」一聲便撕了下來。

  刀劍聲中傳來少女驚慌的尖叫,周翡捏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旁邊臉色蒼白的少年驟然失色,大叫一聲「阿瑩」,一個鏢師上前一步,試圖攔在那少女面前,卻遭到前後兩個玄武派的黑衣人阻擊,一時左支右絀,更多的黑衣人仿佛找到了什麼樂趣,紛紛向那少女圍了上去。

  周翡放下了筷子,一直分神留意戰局的李妍還以為她在催自己,忙低頭做扒飯狀,誰知就在她低頭的一瞬間,眼前突然有衣角閃過,李妍吃驚地抬起頭,發現方才呵斥她一套一套的李晟和周翡居然轉眼間都不在座位上了!

  四五個玄武派別的黑衣人將掌中小刺收斂,分別抓住那少女四肢,少女前襟裂開一大片,露出雪白的裡衣和肌膚來,活魚似的掙扎不休,卻無論如何都掙不出,她罵啞了嗓子,全身的血都往頭頂沖去,恨不能當場咬舌自盡。

  就在這時,她聽見一聲輕響,接著,抓著她的手倏地松了,她整個人驟然失去依託,從空中摔了下去,卻沒觸地——有什麼托住了她。

  那托在她腰間的東西是一把又冷又硬的刀鞘,托住她的人吩咐道:「留神。」

  隨即,對方一抖手腕,少女不由自主地往一側倒去,伸手一抓,正好抓住了客棧的木扶手,堪堪站定。她驚魂甫定地往地上一掃,見地上一片血跡,方才抓著她的幾條胳膊集體齊肘斷了,慘叫聲四起。

  周翡磕了磕望春山血槽裡的血跡,抬頭看了一眼慢了半步的李晟。

  李晟自動將其視為挑釁,氣結不已,黑著臉轉身迎上了正在對眾鏢師趕盡殺絕的玄武派黑衣人們,將一腔火氣都發了出去。

  三顆米粒從李妍的筷子尖上滾了下來,她目瞪口呆地瞪著「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哥姐,說道:「不、不是說好了不惹事嗎?」

  楊瑾沒吭聲,一雙眼跟點著的燈籠似的,亮出足有十里地,一眨不眨地盯著周翡的刀——不過幾個月,他覺得周翡的刀說不上進步神速,卻多出了某種莫測的感覺。

  周翡一刀斷四臂實在駭人,再加上一個怒氣衝衝的李晟,兩人一插手,戰局就像一端加了秤砣的秤桿,頃刻歪了過去,玄武派那領頭人一聲尖哨,下令停手,戒備地盯著周翡和李晟道:「什麼人敢管活人死人山的閒事?」

  周翡才不回答,只是簡單粗暴地問道:「死還是滾?」

  玄武派那領頭人顯然也是個遇強則弱、遇弱則強的人物,臉上退意同戒備一樣明顯,可他混了這許多年,連對方的名號都不知道便夾著尾巴跑,也實在不像話,便硬梗著脖子道:「閣下是鐵了心要給霍連濤那枉顧人倫的偽君子當打手,與我玄武主為敵?」

  周翡只能容忍一個半人跟她唧唧歪歪地講理,一個是周以棠,半個是謝允——即便是謝允,叨叨起來沒完沒了的時候也得做好挨揍的準備——她根本不想搭理這些多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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