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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三


  ▼第十六章 推雲

  穀天璿面沉似水,狠狠剜了辦事不力的陸搖光一眼,可惜投鼠忌器,只能讓路。

  面前大軍整整齊齊地分開兩邊,讓出道路,乍一看,活像是殺氣騰騰地夾道歡迎。

  行腳幫眾人專精坑蒙拐騙,臉皮比尋常人厚實不少,權當是人家在歡迎自己,一時間個個原地長高了三寸,挺胸抬頭地跟著周翡往前走,神氣得不行,享受了一回萬眾矚目的待遇。

  四十八寨中了曹甯之計,與北朝大軍一照面便損失頗為慘重。本以為堅不可摧的三道崗哨半個時辰之內便被人長驅直入、一舉突破,連未出師的弟子們都只能勉強上陣。林浩甚至以為今日算是交待在這兒了,誰知這節骨眼上,敵人突然退到了山腳之下。

  林浩不明所以,又不敢怠慢,一邊趁著這一點空隙,將寨中能當人使的幾百號弟子全部集中了過來,一邊緊著叫人去打探情況。

  探子聞聽山下異動,立刻如臨大敵地準備繼續迎戰……結果就在第一道崗哨門前看見了這一幕。

  林浩腿上被流矢所傷,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聽說消息,當即金雞獨立地一躍而起:「什麼?阿翡?」

  林浩周全穩重,可畢竟也是個年輕人,先前是存了必死的心,才顯得越發沉穩有度,乍一聽見這從天而降的轉機,當時就坐不住了,單腿蹦起來便要出去查看。

  正在給他看傷的大夫暴怒道:「混賬,你給我坐下!」

  旁邊馬吉利連忙按住他。

  馬吉利也十分狼狽,不過好在他一直總領後勤與各寨各崗哨聯絡,傷得並不重。

  馬吉利道:「趙長老重傷,張長老……唉,眼下這邊全靠你一個人撐著,你先亂了算什麼?阿妍,過來看著你師兄,我先出去打個頭陣。」

  林浩方才那麼一蹦,腿上的傷口崩裂,將金瘡藥都沖走了,疼得眉頭一皺。旁邊李妍聞聲,忙又拿金瘡藥來堵,和泥似的往他腿上倒。

  「夠了夠了,嘶……師兄跟你有仇嗎?」林浩一邊叫喚,一邊儘量躲開沒輕沒重的李妍,疼得冷汗直流,咬著牙沖馬吉利道,「那就麻煩馬叔先走一步,我隨後就到。」

  李妍慌手慌腳地將藥瓶扔在一邊,委委屈屈地叫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見阿翡!」

  林浩怎會不知她是怎麼想的?這些備受寵愛的少年少女越是從小偷奸耍滑得理直氣壯,遇上事的時候,便會越是痛恨自己。大人們總覺得她還小,自己還中用,還能替她撐起一片天。可世事如潮,孩子們總覺得長輩們如山似海,怎麼靠都靠不塌。誰又知道這些遮風擋雨的背影,有時候也只是一塊單薄且障目的糟木板呢?

  這些事來得太快了。

  林浩歎了口氣:「去可以,你不要往前湊,聽師叔的話,小心點。」

  李妍偷偷抹了一把眼淚。

  馬吉利等人腳程極快,一路風馳電掣般地便狂奔到山下第一道崗哨外,老遠便看見被周翡挾持的北端王——沒辦法,誰讓這位王爺千歲富貴逼人,還偏偏身處一幫窮酸得掉渣的江湖人中呢。

  北朝官兵自然不敢妄動,但曹胖子的幾個近衛與穀天璿、陸搖光等人還是跟了上來,隔著數十步跟著他們,虎視眈眈地盯著周翡。

  馬吉利見了這陣仗,目瞪口呆地盯著曹寧:「阿翡,這……」

  周翡用力推了曹寧一把,將他那貴重的腦袋按了下去,一路走到寨門崗哨裡:「馬叔,這就是那敵軍主帥曹甯……」

  謝允低聲提示道:「曹仲昆的兒子,老二。」

  「是那狗皇帝曹仲昆的兒子。」周翡道,「這胖子詭計多端,我沒別的辦法,只好使了笨辦法,乾脆將他捉來。」

  走動的時候,望春山不可能一直別在曹寧喉嚨上不動。曹寧總算有了些能說話的機會,忙見縫插針地一笑道:「哪裡笨,姑娘太自謙了。」

  馬吉利仍然有點找不著北,一邊讓人將周翡他們放進來,一邊又看著行腳幫的眾流氓,問道:「那這些……」

  李妍從他身後冒出頭來,大叫道:「楊黑炭!」

  楊瑾憤怒地瞪過去,看清了李妍,卻是一愣。

  只見她形容十分狼狽,一張小臉上黑灰一片,髒兮兮的,眼圈還是紅的,委屈得仿佛下一刻便能哭出來。他到嘴邊的怒斥突然便說不出口了,終於只是愛搭不理地哼了一聲,認下了「楊黑炭」這名號。

  「不得無禮。」周翡隨口數落了她一句,又對馬吉利道,「這是我在外面認識的幾個朋友,行腳幫的,還有這位是擎雲溝的……」

  「楊瑾。」楊瑾一聽她說起「擎雲溝」,就想起在邵陽的時候周翡那句「那是什麼玩意兒」,當下新仇舊恨一同湧上心頭,憤憤地掃了周翡一眼。他一見周翡和李妍這倆丫頭就火氣上湧,簡直不知道自己是來幹什麼的,忙沒幫上什麼,倒是把自己氣成了一塊憤怒的黑炭。

  大概因為四十八寨這些年來真的不怎麼與外人來往,馬吉利見了這些上趕著「拔刀相助」的人,還頗有些疑慮。他眉心微蹙,不過隨即又打開,面子活還是做到了,一揖到地道:「諸位雪中送炭,如此高義,四十八寨日後定當銘記於心。」

  馬吉利一邊命人將行腳幫的人放進去,一邊又透過人群,往對面放出目光——穀天璿、陸搖光虎視眈眈,身後跟著一水兒的北斗黑衣人,還有以寇丹為首的鳴風樓刺客。雖然關鍵時刻,周翡用一句話挑撥了寇丹和曹寧,但此時雙方利益畢竟還一致,這一點嫌隙不足以讓他們徹底翻臉。

  馬吉利目光微動,心裡飛快地掂量著眼前的情況。

  陸搖光對上他的目光,上前一步,正要說話,穀天璿卻一抬手止住了他。這俊俏書生似的北斗彬彬有禮地開口道:「我知道諸位劫持王爺,是想讓我等退兵。退兵不是不可以,只是諸位也須得講理——我們退了,端王爺的安全誰來保證呢?當年貴寨大當家便曾北上刺過聖駕,如今王爺落到諸位手中,我也實在不能指望你們對殿下禮遇。若是王爺有什麼閃失,我們這些人也不必回朝,直接抹脖子便是。數萬大軍南下,諸位讓我們就這樣收場,想也知道我們不肯的吧?」

  穀天璿該狡猾的時候狡猾,該實在的關頭也實在,三言兩語點出了雙方的僵持。他輕輕地搖了搖手中摺扇,又道:「咱們面對面,不如敞開天窗說亮話。諸位手上除了端王殿下,斷無別的籌碼。端王殿下少一根汗毛,爾等必死無葬身之地。只要我軍還在山下,你們也不敢傷了王爺,是不是?我看不如咱們各退一步,商量出個都能接受的章程來,如何?」

  謝允見穀天璿拿著一把扇子,立刻也不甘寂寞地摸出一把,「嘩啦」一下展開橫在身前,跟「巨門」對著扇。這沒溜兒的南端王笑道:「這個確實難辦,四十八寨都這樣了,退一步也是不可能的。依我看不如這樣,二殿下留在寨中做客,你們不願意撤就不撤,在山下老實待著也一樣。只要不讓我們管飯,待上三兩個月也沒問題,大家正好一起過年。」

  穀天璿差點被他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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