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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四


  謝允「嘖」了一聲:「要是連你都能察覺,我死了再投胎都得有五尺高了。」

  周翡一想,確實是。謝允這種賤人,倘若不是跑得快,哪兒能活蹦亂跳到現在?這種本領長在他身上,除了喪權辱國地逃命沒別的用場,但……要是用在刺殺上,豈不是如虎添翼?

  她便很虛心地請教道:「真正的好輕功得是什麼樣的呢?」

  「你人細身輕,算是得天獨厚,等過些年隨著內力深厚,功夫精純,輕功自然也會水漲船高,不必刻意練,」謝允道,「真正出神入化的輕功講究『忘我』,要無形無跡,先得將你自己當成清風流水、婆娑樹影。這是『春風化雨』的路子,刺客練得,南刀就算了,貴派刀法凜冽無雙,不走這一路。」

  周翡不信,選擇性地聽了他的一半歪理,試著體驗所謂把自己當成化雨春風的感覺,不料「不聽老人言,吃虧不花錢」,她非但沒能眨眼間神功大成,還因為走神,差點從樹上摔下去。

  謝允嚇了一跳,一把撈起她。正好旁邊有一隊衛兵押著個老人走過去,那老人形容狼狽,正在哀哀喊冤,正好將樹梢上這一點異動遮過去了。

  樹上的兩人同時松了口氣,謝允這才注意到他將周翡抱了個滿懷,手臂剛好在她腰上繞了一圈,她頭髮上一股極清淡的香味混著一點皂角味輕輕地鑽入他的鼻子。

  這會兒立刻放開顯得刻意,不放吧……

  謝允目光微沉,有那麼一時半刻,他那晝夜不停歇的思緒突然斷了一會兒線,腦子裡卡殼一樣將「放與不放」幾個字分別用聲音、圖像翻來覆去地重複了幾遍,幾乎忘了自己正身在敵營。

  直到周翡給了他一肘子:「……鬆手。」

  謝貧嘴少見地二話沒說,乖乖松了手。

  離奇的是,周翡除了那一肘子,竟然也沒再動手,兩人一時沉默下來,誰也沒看誰,竟然還有點淡淡的尷尬,幸虧在這節骨眼上,有個「大人物」出來解了圍。

  只見不遠處一隊衛兵突然停下腳步,形容一肅。

  謝允一激靈,飛快地收斂心神,伸手戳了周翡一下,沖她比畫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那被偽朝官兵佔據的大宅子四門大開,接著,有一排侍衛魚貫而出,聲勢浩大地站成一排,而後官兵們護送著一人出來。按理說,周翡他們躲藏的地方挺遠,再被這人堆一遮擋,他們簇擁的哪怕是只熊,也瞧不清首尾。

  可這位北端王殿下著實是天賦異稟,宛如一座小山,地動山搖地便走了出來,幾乎要將圍著他的人群給撐開。

  而他走起路來竟然既不笨重,也不怯懦,反而有種泰然自若的風姿,好似他真心實意地認為自己英俊無雙!

  周翡瞪大了眼睛盯著那前呼後擁的北端王,終於還是未能免俗,忍不住偏頭比較了一下旁邊這位躲在樹梢上、輕得像個鳥蛋的「南端王」。

  周翡小聲問道:「這就是那個曹寧?端王?到底是哪個『端』字?」

  謝允道:「『端茶倒水』的『端』。」

  周翡問:「那你又是哪個『端』?」

  謝允面不改色地道:「『君子端方』的『端』。」

  周翡:「……」

  她雖然不學無術,經常在書上畫小人糊弄她爹,可也不是不識字!她方才被謝允唐突地抱了那一下,彆扭的感覺還沒消退,當下便要像平時一樣寒磣他一句,可是話沒出口,周翡心裡又忽然冒出了一點別的念頭——吳楚楚說過,謝允是曹氏叛亂、南朝建立後,才被建元皇帝接到身邊,封為「端王」的。這個曹甯卻是曹仲昆的兒子,而且看起來比謝允老。

  所以……哪個「端」在前?

  謝允察覺到她的目光:「怎麼?」

  周翡輕聲問道:「你是在這個人之後被封的『端王』嗎?」

  此行驚險,此心又微亂,謝允這會兒神魂仿佛沒太在位,所以有一刹那,他沒能掩飾好自己的情緒。周翡清楚地看見謝允的表情變了,他似乎咬了一下牙,平素柔和的面部線條陡然鋒利了起來,目光中驚愕、狼狽與說不出的隱痛接連閃過,好像被人在什麼傷口處抓了一把似的。

  周翡有生以來第一次後悔自己說錯了話。

  但謝允終究還是謝允。不等她搜腸刮肚找出一句什麼來找補,謝允便又恢復了往常的沒皮沒臉,滿不在乎地擺手道:「那是肯定的,你不覺得本王這通身的英俊瀟灑、風流倜儻,正好能反襯那玩意兒嗎?等哪天南北再開戰,你看著,兩軍陣前叫一聲『端王』殿下,我們倆同時露面,嘖……」

  說話間,只見北端王叫來幾個屬下,有人牽了馬來。

  一個侍衛掀衣擺跪下,雙手撐地,亮出後背。北端王頭也不低,理所當然地便踩著那人的後背上了馬。那侍衛被他一腳踩得頭幾乎要磕到地面,漲紅的臉上青筋四起。周翡只覺得自己的後背也跟著一陣悶痛,一口氣差點卡在胸口裡。

  周翡沒理會滿嘴跑馬的謝允,她是個山裡長大的野丫頭,懂的那一點禮數,也不過是跟別人有樣學樣而已。皇帝、王爺,還有那群不知都幹什麼的大官在她心裡都差不多,都只是個稱呼,不代表什麼。即便得知了謝允的身份,她也只是當時驚詫了一會兒,過後依然是打打鬧鬧,沒往心裡去。可是親眼瞧見了這位北端王的氣派,周翡才第一次意識到「王爺」一詞,和身邊這個鬼鬼祟祟藏在樹梢上的人有多遠的差距。

  要是在金陵,也會有人這麼眾星捧月地圍著謝允轉嗎?

  他也會一身珠光寶氣、僕從成群嗎?也有人卑躬屈膝地跪在地上,用後背擔著他上馬嗎?

  要是那樣……那他究竟為什麼要朝不保夕地在險惡江湖中經風曆雨?

  謝允突然湊過來,一本正經地道:「你打聽這些幹什麼,想做端王妃嗎?」

  周翡:「……」

  「別打,」謝允忙道,「周女俠饒命……哎,曹胖子要幹什麼去?」

  只見方才追隨左右的衛兵分開兩邊,曹寧騎在馬上,帶著一隊騎兵要走。

  周翡精神一振。

  對了!方才這狗官身在高牆之內,又被侍衛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她沒機會動手。那他這會兒騎在馬上不是機會嗎?只要不是北斗那樣的高手,一隊尋常騎兵而已,以如今周翡的身手,她根本不必放在眼裡!

  周翡心頭狂跳,手中望春山發出迫不及待的殺意。

  誰知就在這時,謝允驀地伸出一隻冰涼的手,不由分說地按住她。

  謝允盯著曹寧的背影,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阿翡,」謝允聲音幾不可聞地問道,「你身邊的人可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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