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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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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翡與一干支著耳朵的四十八寨弟子全都一震——是了,這裡比別處格外安靜些,可是昨夜敵軍撤退後下山,此地不應該是首當其衝受其禍害嗎?本不該這麼消停! 莫非他們這位嚮導格外神通,所料處處不錯,敵軍主帥就藏身這鎮上? 「啊……黑鷹。」謝允眯起眼望向小鎮上空亮出的好幾面北斗黑鷹旗,喃喃道,「我知道來人是誰了。」 周翡忙問:「誰?」 「曹仲昆的次子,北朝的那位『端』王爺,曹甯。」 雖然周翡在謝允的引導下,口頭上明白了這些達官貴人坑坑窪窪的心計,可等她親眼看見的時候,心裡還是湧起一股拔刀砍人的衝動。小鎮上遠看平靜,走近才知道,已經是處處閉戶、人心惶惶,空寂的街道上只剩下三五成列的北朝兵將,四分五裂的酒旗落在地面、樹梢,石板路上偶爾掠過觸目驚心的血跡和殘骸。 這場景對周翡來說太熟悉了——因為「外面」就是這樣的。 小時候,周以棠也曾經給她念過「哀民生之多艱……」,不過都是對牛彈琴。周翡他們兄妹三人聽了,都困得東倒西歪,因此她從沒明白過那些書生「為民立命」的情懷。 可她曾經那麼喜歡山下的一方小小世界。 她第一次滿懷好奇地離開四十八寨山門時,是山下小鎮的熱鬧和美好,給了她一個驚喜的見面禮和永久的歸屬感。她一路往北,歷盡艱險,見生民擾擾、兩腳泥水與無數雞犬不得安寧之處,桃源似的故鄉便越發難得了。在她日思夜想的美化中,蜀中成了世上最好的地方。 於是如今瘡痍滿目,便好似往她胸口剜了一刀。 謝允好像明白她在想什麼,輕輕地按了按她的肩膀。周翡勉強收拾起心緒,沖帶在身邊的幾個人一招手。 四十八寨畢竟是地頭蛇,不是所有年輕人剛出師就能像周翡一樣出遠門的。他們面臨的第一個外派任務往往就是在山下採買,或是乾脆在暗樁中鍛煉一段日子,很多人對地形都非常熟悉。 周翡乾脆將自己帶在身邊的百十來人化整為零,互相約定了一套簡單的暗號,分頭潛入鎮上的百姓家裡。自己身邊則留了幾個機靈武功又高的人,去查敵軍以「謀反」之名抓起來的百姓。 幾個人在謝允的帶領下,小心翼翼地避開巡街的偽朝官兵,來到鎮上宗祠處。 謝允說,一方宗祠通常有個寬闊的大院子,一般出兵入侵一地時,會將此處當成關押戰俘的地方,既寬敞方便,又能從精神上打壓當地人。謝允果然非常有經驗,宗祠外圍有偽軍把守,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附近找了一處藏身之地,躥到了幾棵樹上,正好能看清祠堂裡的情況。 周翡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別開視線——那院中間吊著幾個人,都是她見過的暗樁,像是新宰的豬羊一樣,手腳綁成一團,倒掛在那裡,瀝著血。 「別看死人,」謝允在她耳邊低聲說道,「人死不能複生,看活著的。」 周翡移開的視線無處安放,無意識地在自己帶來的幾個弟子身上掃了一圈,見這些年輕人個個臉上的悲憤之意都要溢出五官,她便像被澆了一盆冷水一樣,狠狠地攥住了旁邊一根樹枝——對了,她還有要緊事。 周翡深吸一口氣,再次看向那院中,只見院中都是青壯年男子。恐怕除了老幼婦孺,鎮上人都在這兒了,成群結隊地被綁成了一串。看那樣子,不是普通莊稼人就是小商小販,旁邊有官兵巡邏,若是有膽敢喊冤或是有小動作的,上去便是一通拳打腳踢,打死的人就拖到一邊堆在牆角。 「能救嗎?」周翡低聲問道。 「能,但容易打草驚蛇,從長計議。」謝允想了想,又「噓」了她一聲。 眾人連忙屏息凝神,片刻後,遠處一幫黑衣人急行軍似的過去了,領頭的是他們見過的穀天璿。他身邊還有另一個拎馬刀的中年男子,身穿黑色大氅,背後繡著北斗星宿圖。這夥人有七八十號,黑旋風似的掃過,往四十八寨的方向去了。 「你推測得還真對,」周翡嘀咕了一聲,轉頭對身邊一個弟子說道,「傳消息回去。」 那弟子應了一聲,縱身從樹上落下,避開巡街的兵,轉眼就飛掠而去。 周翡想了想,也要從樹上下去。 謝允忙問道:「你又幹什麼去?」 「我看那個拎馬刀的人和穀天璿並排走,肯定不是普通人,想必不是『破軍』就是『文曲』,」周翡道,「既然敵軍主帥將兩個北斗都派出去了,身邊還有誰?我去看看。」 說不定能取他的狗頭來燉一燉——最後這句太猖狂,怕嚇著文弱的謝公子,周翡忍住了沒說。 謝允一眼看出她的念頭,他一直十分努力地想把周翡往周密謹慎上引導,而周翡也確實不是一塊朽木,很多事能一點就透……只要她關鍵時刻不要總是本性畢露就行。 謝允崩潰地道:「祖宗!你……」 「我又沒說非得殺那狗官,」周翡一擺手,說道,「諸位師兄等我的信號,一旦他們整裝待發,便按照咱們之前說好的分頭行動,放火燒他們的營帳,然後將這些走街串巷落單的人都殺了,把祠堂中的鄉親們放出來。鎮上一亂,不信拖不住他們,看他們還怎麼聲東擊西。」 周祖宗藝高人膽大,當機立斷,說走就走。 謝允「哎」了一聲沒叫住她,別無他法,只好跟了過去。 周翡覺得北斗肯定是從敵軍主帥那兒出來的,便循著方才那幫黑衣人的來路找了過去。偽朝官兵的大本營占了鎮上最氣派的宅院,周翡看了一眼,就不由得皺眉。 此地戒備之森嚴遠超她想像,周翡才剛一冒頭,便看見連屋頂處都有侍衛手持弓弩來回巡邏,視野居高臨下,稍微有一點風吹草動,便能一箭射過去。 這該怎麼潛進去? 正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附近竟然有一隊衛兵專門巡邏! 周翡正在四下找地方躲,突然,頭頂伸出一隻手:「上來!」 周翡想也不想,一把拉住那只手,將自己吊了上去。 她發現自從下山之後,自己好像一直都在樹上亂竄,簡直快變成一隻倒著撓癢癢的大猴子了。 巡邏兵丁不是什麼耳聽六路的高手,無知無覺地走過去了。 周翡輕輕吐出口氣,說道:「你什麼時候上樹的,我都沒感覺。」 原來拉她上來的正是追出來的謝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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