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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


  周翡被他這一句話問得無端一陣戰慄。

  「走。」謝允道。

  周翡:「什……」

  「走,別追了,」謝允說道,「我們來路洩露了,方才你傳回寨中的消息未必是真的。曹寧在此地是個陷阱——立刻傳信……不,信不過他們,別傳了,你親自回去送信,快!」

  周翡沒來得及說話,謝允腦子裡便不知又發生了一串什麼樣的變化,他又斬釘截鐵地將自己方才的話推翻了:「也不好,這樣,你最好立刻帶人全部撤出去,回到寨門前待命,然後回去送信!」

  周翡皺眉想了想,問道:「祠堂中的人不救了?這些狗賊不殺了?那些鄉親借了自己家給我們當隱蔽,也不管他們了?為什麼?你憑什麼說有內奸?」

  謝允沉聲道:「我問你,此處是什麼地方?」

  周翡道:「蜀中四十八寨。」

  謝允說:「不錯,此地是蜀中四十八寨,不是普通的叛軍匪窩,有的是江湖高手,行軍打仗未必在行,但是單個拿出來,個個都有行刺敵軍主帥的本領。如果你是那曹胖子,你會放心將北斗黑衣人都派出去,讓自己身邊只有衛兵,輕車簡從地滿大街亂跑?」

  周翡一愣,方才沉在心口那沸反盈天的殺意好似被人澆了一盆冷水。

  她沒想到這一點,因為以前沒接觸過這種權貴——聞煜是打仗的,不一樣,謝允更不能算——因此她不知道這些身居高位的人這麼惜命。

  謝允這一點說得對,她又不是四十八寨第一高手,既然連她都能這樣輕易地找到刺殺機會,別人豈不是更能?依曹寧的年紀,大當家北上刺殺偽帝的時候,他應該已經懂事了,舊都尚且在破雪刀之下瑟瑟發抖,他會在四十八寨的地盤上不加防備?

  周翡有些遲疑地點點頭:「不錯——但或許他身邊的侍衛裡另有神秘高手呢?還有鳴風的人,也未曾露面,那些刺客精通各種刺殺手段,保護他總是沒問題的。」

  謝允聽了她的幾個問題,立刻意識到了周翡的言外之意:「你是說你的人都信得過?」

  周翡就是這個意思——隨她下山的人都是她親自點的,她要是不相信這些人,當初就會孤身前來。鳴風的叛變令人觸目驚心,然而仔細想來,寨中倘若有誰會背叛,那也只能是不與他人來往、多少年都特立獨行的鳴風派。其他人這些年來在亂世中相依為命,在周翡看來,不說是勝似親人,可也差不了多少,她第一個不相信有人會出賣他們。

  她是為了四十八寨站在這裡的,倘若懷疑到自己身後,還有什麼理由捨生忘死下去?

  謝允看著她澄澈的神色,嘴裡一時有些發苦,良久,方搖頭道:「我沒有根據,只是跟這些人打過交道,有這樣的直覺。」

  周翡道:「直覺不信任別人?」

  謝允這一天第二次在她面前愣住了,不過依然只是一瞬。他很快正色道:「信任——阿翡,信任不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那是一場豪賭,賭注是你看重的一切,輸了就血本無歸,你明白嗎?」

  謝允第一次這樣真心實意地跟她說出這麼冰冷的言辭。周翡睜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謝允神色如常,目光中卻透著仿佛一萬年也焐不熱的疏離與冷靜,又道:「你敢賭嗎?」

  周翡:「……」

  一方面,她知道謝允這句話純屬歪理,但話被他這麼一說,周翡心裡卻不由得打了個突,一時有些舉棋不定——豪賭的比喻並不高明,但是她的「砝碼」太重了。

  另一方面,周翡絕不是個多疑的人。因為一點蛛絲馬跡就滿心疑慮,目睹鎮上種種慘狀還能將這些人拋棄的事,她實在做不出來,也實在過不去自己這關。

  四十八寨同進退,要是這些年來,連這一點起碼的信任都沒有,豈非早就分崩離析了?再說,她連自己人都不信,又為何敢信謝允?照他那「天下長腦之人」皆可疑的理論,她是不是還應該懷疑謝允阻攔她刺殺北端王的因由呢?

  何況她此時帶人撤回,然後呢?怎麼查?這事她怎麼和兄弟們交代?怎麼和寨中長輩交代?怎麼和眼巴巴配合他們,等著他們救命的鄉親們交代?而萬一一切都只是虛驚一場,她幹出的這些像人事嗎?

  謝允低聲道:「阿翡。」

  「光是『直覺』這點理由,我不能撤。」周翡搖搖頭。

  謝允的引導給她指明了方向,但周翡如果只會依賴他的引導,全無自己的主意,她這會兒也不可能帶著百十來號人守在這裡。謝允歎了口氣,輕聲道:「都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你忘了華容城中的暗樁了嗎?忘了方才反水的鳴風了嗎?為什麼這些事樁樁件件地羅列在眼前,你還能相信你寨中人?」

  那不一樣。

  因為地處北朝的暗樁為了不引起別人懷疑,很少撤換人手,從不輪班。也就是說,那些暗樁很可能在當地一紮就紮根幾十年,被人策反並非不可能。

  而鳴風更是……

  周翡張了張嘴,本想同他解釋幾句,卻見謝允一抬手打斷她,冷冷地說道:「阿翡,你有沒有聽說過『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有沒有聽說過『易子而食』的故事?父母、子女、兄弟、夫妻、師長、朋友……這些不親近嗎?可是親近又怎樣,難道就能掏心掏肺了嗎?」

  周翡一呆,不由自主地想起他那只好似在寒泉中凍過的手,頭一次用心打量眼前俊秀又落魄的男人,突然覺得謝允本人就是一個大寫的「孤獨」。白先生、聞煜他們對他畢恭畢敬,口稱端王,他卻避其如蛇蠍。羽衣班的霓裳夫人約莫能算他的老朋友了,可是朋友之間卻能以言語試探,言語中殺機暗伏。

  周翡一想到這個,心裡便不知為什麼有些難過。

  謝允一對上她的目光,馬上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回跟著他們來四十八寨是個錯誤,否則何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控呢?

  周翡不是明琛他們那些人。

  而這裡是蜀中,不是金陵。

  此地沒有高樓畫舫,沒有管弦笙簫。

  那些刀劍中長大的少年和少女,大約只知道「言必信,行必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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