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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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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微微揚眉,挑起嘴角一笑時,依稀還留著少年人固有的桀驁和驕狂,周翡道:「何況死的可不一定是我——屆時倘若有需要山上配合之處,還要勞煩馬叔溝通消息了,保重。」 她一番話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跟著她的一幫年輕弟子聽聞偽朝大軍圍城,早就熱血上頭,磨刀霍霍地想沖下山去,一直被趙秋生嚴令禁止,心裡要多憋屈有多憋屈,只是沒人敢擅闖長老堂請願。 偏偏周翡敢了,還做到了。一幫小青年腰杆不由自主地跟著直了幾分,在她身後會聚成了一幫,儼然已經將她當成了領頭人。 剛走出不遠,周翡便聽有人輕笑道:「說得好。」 她一抬頭,見謝允那落跑的混賬蝙蝠似的將自己從一棵大樹上吊了下來,他雙臂抱在胸前,正滿臉促狹地望著她。 周翡手心裡長了痱子一樣瘋狂地癢了起來。 謝允一翻身從大樹上落了下來,步伐縹緲地落在周翡幾尺之外,不等周翡開口,便搶先說道:「要摘人頭,也得先知己知彼。我看你淨顧著吵架,便趁方才那點工夫繞著四十八寨轉了一圈——你們寨中總共三層崗,不算洗墨江,最外圈共有三十六處,其中六處昨夜遭襲,一處被破,林長老緊急命人設伏,讓偽朝大軍吃了悶虧,逼他們倉皇撤退。這三十六處,有的地方適合打伏擊,有的地方險峻不易攀登,各有特色。敵軍主帥手上有寇丹,對四十八寨的地形肯定有數,即便是圍在山下,也必會有的放矢,咱們可以試著推斷一下此人身在何處——怎樣,周迷路,要不要本王帶路?」 周翡琢磨了一下,認為他說得有道理,便暫且決定「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將謝某人欠的那頓揍先記了賬,問道:「你從洗墨江躥上去就沒影了,怎麼知道我要幹什麼?」 謝允直直地看進她的眼睛,露出十分明亮的笑容和一口整齊的小白牙,說道:「心有靈犀一點通唄。」 周翡:「……」 剛才那筆賬記虧了。 謝允察言觀色的本領已經爐火純青,見周翡的眼神裡帶出了星星之火,當即在她「燎原」之前搖身一變,裝出一副正經人的樣子,一邊走,他一邊細細講起四十八寨的崗哨位置與山下眾多小鎮的對應關係:「四十八寨的崗哨,以西南方向最為密集,剩下的從西南坡到洗墨江,從密轉稀,但如果是我,我會選擇西南角為突破點……」 周翡立刻接話道:「因為崗哨稀疏的地方必有天塹,密集處地形相對平緩,才會用人手補齊,天塹是人力不能彌補的,他們人多,反而不怕崗哨密集。」 「不錯!我就說咱倆心有……」謝允見周翡摸了摸刀柄,忙從善如流地話音一轉道,「咱倆那個……英雄所見略同——但是受襲的六個崗哨都靠東邊,你猜這又是為什麼?是敵軍主帥特別蠢嗎?」 周翡覺得心跳加快了些,不知為什麼,她分明也奔波許久,但謝允一個個問題拋出來,她卻有種莫名其妙的亢奮,反應比平常快了不少。聞聲,她略一思索便脫口道:「因為洗墨江地勢高,在山崖上能看見西南坡,如果敵軍選擇西南作為突破口,那北斗與鳴風在洗墨江的調虎離山就玩不轉了。」 謝允沉默了下去。 周翡忙問道:「怎麼,不對?」 謝允像煞有介事地歎道:「長得好看就算了,還這麼聰明,唉!」 周翡明明知道這小子又在撩閑,卻一時不知這句話該怎麼往下接,當場居然有些窘迫,別無選擇,只好「動手不動口」,用長刀在謝允膝窩裡戳了一下:「你哪兒來那麼多廢話?」 謝允嬉皮笑臉地閃開,繼續道:「不錯,既然洗墨江的穀天璿退避,他們第一輪陰謀敗露,自然也便不必避開西南坡。如果敵軍主帥腦子正常,他會在圍山之後從東往西,將山下小鎮掃蕩一番,然後重整兵力,重兵壓上西南坡,就算用人填,也將那寨門砸開。」 周翡忙道:「那我們就去……」 謝允擺擺手打斷她,又道:「這不過是些常理的想法,你略一思量就能想到,對不對?」 周翡點點頭。 謝允好似怕冷,將雙手攏入長袖,邊走邊說道:「所以不對。天下只有一個四十八寨,來人能驅使兩大北斗給他當嚮導,親自前往攻打固若金湯的四十八寨,他會是能用『常理』揣度的常人嗎?如果真是,那他昨天晚上就不會支使穀天璿他們弄那一出聲東擊西,直接大兵壓境強攻不行嗎?」 周翡不是頭一次從這個角度思考問題——對付楊瑾那次,她就是暗自將楊瑾的心態揣度得透透徹徹的才僥倖勝了一場。可相比偽朝的敵軍主帥,楊瑾那點小心眼簡直就像天真的幼兒一樣淺顯易懂了。 謝允又道:「你再想,此人為何要圍攻山下小鎮?他難道看不出來山下住的都是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嗎?」 周翡想了想:「為了讓功勞看起來大一些?」 「不止,」謝允幾乎帶了些許嚴厲,丁點提示都不給,只是道,「再想。」 周翡皺了皺眉,完全弄不清謝允到底是怎麼在「討人嫌地撩閑」和「正經八百地指導」中變換自如的。 謝允斂去笑容,正色道:「世間有機心萬千,就算別人掰開揉碎了告訴你,你也只會當成獵奇的危言聳聽,新鮮片刻,聽過就忘。非得自己細細揣度過,才能瞭解其中幽微之處。」 周翡走江湖的時候,可謂是心粗如棍,連來路都懶得記。她性格中有種渾然天成的迷糊和與世無爭,然而此時,她卻沒有「為什麼我要挖空心思揣度這些齷齪的人」這種天真的問題,反而十分服氣地順著謝允的話音沉下心,來回思忖半晌。 「因為……」好一會兒,周翡才有一點不自信地說道,「我好像記得九娘說過,當年是貪狼、巨門、破軍與廉貞等人暗算了我外公,但終於還是無功而返。這回帶兵的人不是沈天樞,巨門和破軍兩個人只能算是個領路的,攻打四十八寨並非北斗主導。如果他辦到了沈天樞當年沒有辦到的事,一定會顯得北斗非常無能,那麼穀天璿和那個破軍不見得願意受他差遣……」 謝允面帶鼓勵地沖她點點頭。 周翡又道:「所以他圍攻山下小鎮,栽贓鎮上百姓都是匪党,是為了營造出一種……我們並不是一夥隱居深山的江湖人,而是一隊自封為王的造反私兵,有數萬大軍,囤糧積銳的造反勢力?這樣一來就變成『平叛』了。當年北朝正與南朝對抗,大軍無暇他顧,只派了幾個北斗黑衣人,在此處受挫是理所當然的。」 謝允轉開視線,沒去看她,只是露出一點吊兒郎當的笑容,死沒正經地道:「越來越喜歡你了,怎麼辦?」 周翡被他打斷思路,沒好氣地道:「憋著。」 「敵軍這位主帥明顯又想拉攏北斗,又想自己爭功邀寵。」謝允緩緩地說道,「因此如果他直接動用重兵壓境,北斗就真只剩下一個帶路的功勞了。如果我是敵軍主帥,用兵計劃中必然會重用北斗,盡可能做到『兵不血刃』,這樣一來,不但北斗會承我的情,我自己也會落下一個『用兵如神』的名號,豈非名利雙收嗎?」 謝允停下腳步,不知不覺中,眾人已經悄悄順著人跡罕至的山間小路下了山,山下那些一宿間就變得烏煙瘴氣的蜀中小鎮已經近在咫尺。 「我會讓隨行的北斗黑衣人去打西南坡的頭陣,反正破軍與巨門不會吝惜人手。四十八寨與北斗從來是宿敵,見他們捲土重來,必定如臨大敵,整個寨中防務會傾向西南坡,然後我帶人故技重施……」謝允指著四十八寨東南角上不起眼的小鎮,對周翡說道,「在他們爭鬥正酣的時候養精蓄銳,在雙方都已經疲憊的時候,帶我的人重新從昨夜輕易敗退之處二上蜀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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