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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


  周翡面不改色地道:「趙師叔,兇手出逃,大仇未報,我就算合上了魚太師叔的眼,也難以強行讓他瞑目。侄女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抬到長老堂,聽師叔師伯們裁決。」

  趙秋生剛罵跑了一個腦子有坑的張博林,數落了一個陽奉陰違的林浩,誰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轉眼還有個倒霉孩子周翡來添亂。他有種獨撐偌大四十八寨,身邊都是坑的孤憤感,氣得指著周翡半晌說不出話來,差點要吐血。

  好在這時候,方才還跟他爭得臉紅脖子粗的張博林等人改弦更張站在了他這邊。倘若只是內亂,以周翡的身手,確實有資格當個人使,可是朝廷重兵圍城卻未必。

  張博林直言道:「阿翡,這裡沒你的事。」

  林浩則稍微委婉一些:「不能那麼說,還是有一件要事囑託給周師妹的,趁這會兒山下正亂著,可否勞動師妹跑趟腿,給大當家送封信?此事事關……」

  「寨中生死存亡?」周翡不怎麼客氣地打斷他,「咱們在外面的暗樁還剩幾個能用?林師兄,你知道大當家現在到了哪個山旮旯了嗎?」

  林浩一時語塞。

  周翡接著道:「偽朝出兵攻打四十八寨,這消息自己會長腿飛到大當家耳朵裡,再滯後也肯定比我沒頭蒼蠅一樣滿世界找她去得快,這道理林師兄不明白?你自己傻還是我傻?」

  林浩:「……」

  周翡學著他那恭謹圓滑的樣子略一低頭,找補道:「師妹出言不遜,失禮。」

  趙秋生吹鬍子瞪眼道:「周翡,你想幹什麼?」

  「給我一百人。」周翡一點彎也不饒,直言道,「剩下的固守寨門,謹慎戒備,不必擔心寨中安全。您放心,偽朝不是有數萬大軍嗎,我有圍著山崖的數十村鎮,不見得比誰人少,沒有怕他們的道理。再者,山下有鳴風,有北斗,還有偽朝的官員,原本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夥人,我也不信他們親密無間。給我人和時間,我去摘幾顆腦袋回來給大夥下酒。」

  最後一句話被她說出來,並沒有殺氣騰騰,反而有種冷森森的理所當然。不等趙秋生發話,周翡便又道:「趙師叔也不必抬出我娘,和她也好交代——她自己在這兒都管不了我,想必不會苛責諸位。」

  在場的幾位都聽說過周翡在秀山堂從李瑾容手裡「摘花」的壯舉,一時居然無言以對。

  周翡一笑,隨後頭一次主動提起了自己在外面的經歷:「華容城中,我們遭叛徒出賣,晨飛師兄他們被祿存與貪狼暗算在客棧中,只有我帶著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東躲西藏,那時尚且沒怕過,何況現在?人不借我也行,我可以自己去。」

  她說到這兒,沖林浩一伸手:「林師兄,給嗎?」

  林浩無言以對,只好屈服。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過後,周翡揣著林浩給的令牌走出長老堂,一抬頭,卻見吳楚楚正在李妍的陪同下等著她。東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周翡一整宿兵荒馬亂,沒顧上管她,想來吳楚楚肯定也聽見了寇丹那些污蔑吳將軍的話,還不知做何感想。

  周翡有些愧疚,腳步一頓,向她轉過去。

  可還不等她開口,吳楚楚忽然上前一步,將自己脖子上的長命鎖摘了下來,遞給周翡。

  周翡一愣。

  接著,吳楚楚又摘下了身上的耳墜,手鐲——連頭上一支素色的小釵都沒放過,一股腦兒地塞進周翡懷裡。

  旁邊的李妍嚇了一跳,忙道:「吳姑娘,我姐不收保護費,你……」

  吳楚楚道:「我身上不怕燒的東西都在這裡了。」

  周翡倏地抬眼——原來吳楚楚心裡一直知道仇天璣喪心病狂地搜捕華容鎮,是跟她有關!

  吳楚楚眼睛裡有淚光閃過,但很快又自己憋回去了。

  「我沒聽說過所謂的『海天一色』,」她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也……知道你現在還有要緊事,不見得願意幫我保管這些雞零狗碎的累贅,但我不相信別人,只相信你。」

  李妍不知前因後果,聽見這前言不搭後語的幾句交代,一腦門的茫然。周翡心下卻十分了然,她將吳楚楚交給她的東西用細絲絹包了起來,貼身揣進懷中,沖吳楚楚一點頭:「多謝,放心,死生不負。」

  說完,周翡正要走,身後卻又有個人叫住了她:「慢著,阿翡,我同你說幾句話!」

  她一回頭,見是馬吉利沉著臉向她走過來,周圍幾個年輕弟子沖他行禮,這平日裡最是笑臉迎人的秀山堂總管居然理都沒理。

  周翡詫異道:「怎麼,馬叔也要跟我們一起去嗎?」

  馬吉利沒接話,有些責備地看著周翡,兀自說道:「我要是早知道有這一出,當初在邵陽,就不該答應把你帶回來。」

  周翡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長老既然已經發話,是沒有我置喙的餘地了。」馬吉利憂心忡忡地看著她道,「馬叔跟你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嗎?」

  他說過好多,周翡絞盡腦汁地想了想,沒想出是哪一句,便訥訥道:「呃……記得,馬叔在秀山堂上說過,『無愧於天,無愧於……』」

  「不是這句,」馬吉利皺眉打斷她,「我頭幾天才和你提過我那短命爹的事,這就忘了?」

  周翡頓了頓,隨即伸手一攏亂髮,笑了:「哦,想起來了,『倘若都是棟樑,誰來做劈柴』那句,對不對?」

  身邊有人聽見了,都不由得停下腳步。

  周翡不過才出師,就能在洗墨江邊逼退寇丹——別管用的什麼刀什麼法——如果這都能算劈柴,別人又是什麼?馬吉利雖然資歷老輩分高,可他要是真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本事,也不必一直窩在秀山堂跟一幫半大孩子打交道,他這倚老賣老的一番話說在這裡,有點不合時宜了。

  周翡倒是頗不以為忤,驚才絕豔的人物她一路見得多了,譬如段九娘和紀雲沉等人,不都是少年成名的天縱奇才嗎?還不是一個個混成那副熊樣,真沒什麼好羡慕的,劈柴就劈柴唄。

  她只是平平淡淡地說道:「馬叔,劈柴也有劈柴的用場,有頂天立地的,也有火燒連營的,您看,我這不是正要去燒嗎?」

  馬吉利搖搖頭:「你不是劈柴,劈柴尚且能安居於鄉下一隅。很多人武功智計雙絕,卻往往陷於『孤勇』二字,到頭來往往為自己的才華所害。我爹,還有當年那些像他一樣的人都是這樣。阿翡,馬叔看著你長大,不忍心見你落得這樣的下場,聽林長老的,帶人速速離開……」

  「還有我外祖。」周翡道。

  馬吉利一怔。

  「多謝馬叔,您說得對——可若說起死於孤勇之人,可不止令尊了。我外祖,我二舅,二十年前的山川劍……不也都是一樣嗎?死得其所,未必不是幸事。」周翡正經八百地沖馬吉利行了個晚輩禮。

  當她從一而再,再而三的迷茫與困頓中殺出一條血路,決心撇去一身的懶散與任性時,便幾乎不再是那個在家和李瑾容冷戰慪氣的小小少女了。馬吉利一時恍惚,竟隱約在她身上看到了一點舊時南刀李徵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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