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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


  他還是不想相信這女的是李家人。

  李妍沖他一揚下巴,楊瑾陰惻惻地咬著牙一笑道:「好啊,我拭目以待,看她怎麼打得我滿地找牙。」

  「破……那個什麼刀」的周翡不知道李妍給她分派了這麼一個艱巨的任務,她心事重重地安頓了吳楚楚,又神思不屬地隨便吃了兩口東西,便勉強自己去休息了。

  誰知強扭的瓜不甜,周翡好不容易睡著,眼前亂夢卻一團一團的。

  她夢見了一個男人,只是個高大的背影,看不見臉。她自己則似乎變成了一個小女孩,被那男人牽在手裡,抬眼只能看見他腰間別的窄背刀——就和她第一次在洗墨江中碎了的那把一樣。

  男人鬆開她的手,用一隻非常溫暖的大手摸了摸她的頭頂,開口說道:「你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周翡心裡奇道:這人是誰,怎麼跟我娘說的話一模一樣?

  不過話雖然一樣,語氣卻大有不同。這男人要比李大當家溫和得多,說「只教一遍」的時候,好似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遺憾。

  他說完,便上前幾步,在周翡面前站定,「鏘」一聲,雪亮的刀光橫空而出,幾乎要迷了周翡的眼。她心裡重重地一跳,那男人驀地動了,山、海、風、破、斷、斬……那人在刀風中,一招一式好似帶了她以前未能察覺到的聯繫,叫人隱隱又別有一番體悟。

  九式的破雪刀在周翡面前完完整整地走了一遍,周翡一口卡在喉嚨裡的氣息這才出了口,恍惚間有種自己已經踏遍天下、行至萬里的錯覺。

  這個人的破雪刀簡直就像李瑾容……不,他比李瑾容的刀更內斂、更厚重、更渾然天成!

  刀鋒倏地一收,寒光遍隱。

  周翡一瞬間意識到了這看不清面孔的男人是誰,同時,她耳畔響起紀雲沉的聲音:「李前輩的刀,精華在『無鋒』……」

  周翡瞳孔倏地一縮,見眼前人拄刀而立,而四下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大雪。

  漫天的雪花四下飛舞,男人一身白衣,幾乎與天地融為一體。他面孔模糊,與周翡之間似乎隔了一層迷霧。他的目光透過迷霧與二十年的光陰,落到未曾謀面的女孩身上,非常輕柔地歎了口氣,叫了她的名字:「阿翡。」

  周翡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愣愣地盯了被子片刻,隨即詐屍似的一躍而起,三下五除二套上衣服,隨便找了根繩把頭髮一紮,沒頭沒腦地便跑了出去。

  謝允是半夜三更被周翡砸門砸起來的,他倒也好脾氣,居然沒急。他拉開門,也不請周翡進去,反而有點曖昧有點賤地打量著周翡:「小美人,你知道半夜三更砸一個男人的門是什麼意思嗎?」

  周翡脫口道:「我要應楊瑾的戰!」

  謝允好懸沒被她噎死:「……就為這個?」

  周翡還沒從自己的夢裡回過神來,思緒亂如麻,只剩下「我自己可以無賴,但不能墮了『南刀』的名頭」這麼一個念頭。她深吸一口夜色,用力點頭。

  「看那裡。」謝允面無表情地伸手一指周翡身後,在她實誠地順著手指轉頭的一瞬間,他回手關上了自己的房門。

  不過周翡「南刀傳人」的名號雖然是個謠言,反應速度卻也不是白給的。千鈞一髮間,她一伸腳卡住了謝允的房門:「謝大哥,幫幫忙!」

  謝允寧死不屈地繼續關門道:「我只幫風、花、雪、月四位神仙的忙,其他免談……幹什麼!非禮啊!」

  周翡不由分說地隔著一道房門把負隅頑抗的謝允推了進去。

  謝允一把攏住鬆鬆垮垮的外袍,瞪著周翡道:「我賣藝不賣身!」

  「閉嘴,誰買你這賠錢貨?」周翡翻了個白眼,「你聽我說,我要贏楊瑾……」

  謝允「嘖」了一聲,懶洋洋地活動了一下肩膀,他雙臂抱胸,往窗口一靠:「我還要當玉皇大帝呢。」

  周翡有求於人,忽略了謝允的一切冷嘲熱諷,直奔主題道:「連齊門道長的蜉蝣陣你都能一眼看出端倪來,那什麼斷雁十三刀你也肯定瞭解的對不對?不然你怎麼知道崆峒掌門輸了一招?」

  謝允油鹽不進地「哼」了一聲:「蒙的,在路邊聽說書的說的。」

  周翡睜著眼睛盯著謝允。她眼神清澈,太清澈了,乃至在燈下甚至微微泛著一點淺藍。她不冷嘲熱諷,也不拔刀打架的時候,看起來非常柔軟可愛。謝允默默地移開目光,不肯跟她對視。

  周翡說:「求求你了。」

  謝允「哼」了一聲:「求我有什麼用?我又不能讓你一夜間武功暴長——我要有那本事,還寫什麼淫詞豔曲?早就賣大力丸去了!」

  周翡見他語氣鬆動,立刻眉開眼笑道:「我有辦法,只要你給我仔細說說斷雁十三刀。」

  「斷雁十三刀沒什麼底蘊,要從這一點來說,確實沒什麼可怕的。」片刻後,謝允將鬆鬆垮垮的外袍系好,水壺空了,他便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個小酒壺來,照例是淡得開瓶半天都聞不到酒味的水貨。

  周翡接過來,直接當水喝了,完事咂吧了一下嘴,她不滿地晃了晃空杯子:「這種酒喝來有什麼用,要是就為了水裡有點味,你撒一把鹽不就得了?」

  「暖身的。」謝允緩緩地搓了搓手,此時月份上雖然已經臨近深秋,邵陽卻還拖拖拉拉地不肯去暑。推開窗戶,小院裡的花草鬱鬱蔥蔥,沒有遲暮的意思,可謝允的手卻蒼白中微微有些發青,好像他是真覺得冷。

  謝允抱怨道:「我一個文弱書生,沒有你們大俠寒暑不侵的本事,特別是夜深露重被人從被子裡挖出來的時候——你哪兒來那麼多事,到底聽不聽了?」

  周翡連忙閉了嘴,大眼睛四下一瞟,她難得靈機一動,長了一點眼力見兒,溜鬚拍馬痕跡頗重地端過酒壺,給謝允滿上了一杯。

  平時動輒毆打,這會兒有事相求了,倒會臨時抱佛腳了,早幹什麼去了?謝允頗為鬱悶地掃了她一眼,平平淡淡地接著說道:「斷雁十三刀和你們這些名門之後所練刀術有很大的區別,你練過劍對吧?」

  謝允第一次在洗墨江邊見到周翡的時候,她手裡拿的是一把非常窄而狹長的刀,有點苗刀的意思。但不知是不是因為她那時年紀尚小、身量不足的緣故,那刀的刀身和刀柄都比尋常的苗刀短且秀氣不少,老遠一看,它更像是一把單刃的長劍。

  「南刀破雪,北刀纏絲,雖然一個中正、一個詭譎,但有個共同的特點,」謝允道,「就是這種成了一代絕響的刀術不是純粹的刀術。關老也好,李寨主也好,當年都是一代大家,他們流傳下來的傳世武功,集眾家之所長在外,又有自己的精魄在內——打個比方,破雪刀中的『破』字訣,就有長槍的影子,而『風』字訣,肯定從劍術中借鑒了不少,『山』字訣更妙,隱隱有跟當年的山川劍相互印證的意味在裡頭,我說得對不對?」

  這些話,周翡此前聞所未聞,被謝允三言兩語點出來,她居然覺得真是那麼回事。同時,隱約的疑惑又在她心頭飄浮起來。一個不會武功的人,真的能一針見血地說出她自己都尚在摸索的武功體系嗎?就算此人真的天縱奇才,能通過這一路上她磕磕絆絆的招數窺得破雪刀神韻……難道他還真見過山川劍嗎?殷家莊覆滅的時候,端王殿下開始換牙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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