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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二


  「李氏是刀法大家,所以你肯定知道,學刀的門檻比學劍要矮上一點,所以有『三年練刀,十年磨劍』的說法,但貴派的『破雪』除外。」謝允端著酒杯,緩緩地說道,「這就是『破雪』被稱為宗師之刀的緣由。你要是沒有足夠的底蘊,可能連模仿都模仿不像。若我沒猜錯,你小時候跟令堂習武時,所學必不止於刀術,各門功課都曾經有所涉獵,對不對?但楊瑾就不是這樣,他練刀數年,只解決一件事——就是如何讓自己的刀更快。」

  周翡沒有插話,若有所思地回憶起楊瑾提在手中的斷雁刀。那把大刀寬背,長柄,刀背上有金環如雁翎,非常適合劈砍。

  「你們名門之後,見識多,視野寬,倘若悟性足夠,能走到老寨主那個路數上,那十年後,別說是『斷雁刀』,就算是斷魂刀,也絕不是你的對手。但是相對的,前二十年裡,你們沒有他專心,沒有他基本功扎實,也沒有他的刀快。現在的南刀在你手裡,更像是一個漂亮的花架子,剛搭起來,裡面填的東西太少,雖然看著輝煌,實際一戳就破。」謝允伸出兩根手指敲了敲桌子,「你告訴我,你打算怎麼以巧破力?」

  周翡闖進來的時候像個熱血上頭的二百五,此時聽了謝允堪稱不客氣的一套分析,卻絲毫沒有激動的意思,反而冷靜地問道:「『快』是多快?『力』又有多大?」

  「倒也不至於快到讓你反應不過來的地步。他要是真能到那種程度,早就是新一代的『南刀』了。」謝允想了想,伸出手,做了一個斜斜下劈的動作,他的動作並不快,手指依然冰冷蒼白,乃至帶著幾分孱弱。他也並不是紀雲沉那種哪怕經脈廢盡,依然帶著凜凜殺意的名刀,但他的動作非常精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遞到了周翡面前,落點正是一個讓她進退都不舒服的位置。

  「這一刀真正落下的時候,會比我的手快上成百上千倍,庸手見人來襲,很可能會倉皇格擋,」謝允隨手拿起他放在旁邊的扇子,在自己的手掌下輕輕一碰,「楊瑾的刀你看見了,非常重,倘若他順勢一壓,以你的功力,不見得還拿得住兵刃。當然,你不是庸手,否則早就死在青龍主掌下了。你可能會順勢上前一步,側身避開,然後……」

  「斬。」周翡也伸出一隻手,先是與謝允凝滯在半空中的手掌擦邊而過,隨即陡然一橫。

  「這就是『功夫』叫『功夫』,而不叫『招數』的原因。你沒有楊瑾那麼扎實的基本功,所以你的身法絕不會比他的刀更快。你這一『斬』沒有醞釀好,就會被他中途打斷。」謝允搖搖頭,回手在周翡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又道,「當然,依我看,最大的可能是你左支右絀地跟他對上幾招,每一回合,他都可以逼退你一步,步步緊逼,疊加在一起,直到你避無可避,到時候可就好看了。」

  周翡沉吟不語。

  「我知道你想維護誰的名聲,」謝允淡淡地說道,「所以你更要避而不戰,好不容易占了理,應不應戰的主動權都在你。就算你怎麼都不肯應戰,此事傳出去,也只是楊瑾手段下作,不配而已,不比你輸得一塌糊塗好看?」

  約定的三日很快就過去了,周翡三天沒出屋,送飯的羽衣班小姑娘什麼時候進去,都能看見她落地生根似的靠著窗口一動不動地坐著,不知練的是哪門子奇功。

  第三天一早,徐舵主和楊瑾等人就來了,還送了一份大禮——徐舵主找了兩個弟子抬了個滑竿。李大小姐連路都不用走,還如願以償地吃上了桃,也不知神通廣大的徐舵主是從哪兒弄來的。

  周翡沒看見李妍的時候,十分擔驚受怕,可是這會兒一見她,卻又青筋暴跳,特別是此人縱身從滑竿上跳下來,一手黏糊糊的桃汁就要往她身上撲的時候。

  李妍:「阿——翡——」

  周翡:「你給我站那兒!」

  李妍才不聽她那套,吱哇亂叫著奔跑過來,桃核一丟,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阿翡,你都不知道我這一路上遇到多少艱難險阻,差點就見不著你了……」

  徐舵主備好的一肚子話都被這「生離死別」的場面堵回去了。

  吳楚楚和不少羽衣班的姑娘紛紛好奇地探出頭來打量她,李妍見到這一院子「姹紫嫣紅」,終於想起要臉了,她腳步頓了一下,轉了話題:「怎麼這麼多人——對了,我哥呢?」

  周翡的目光越過李妍,落在楊瑾身上,冷冷地說道:「被人拐走當姑爺去了,躲開,我一會兒再找你算賬。」

  楊瑾站在十步之外,整個人就像一把鋒利的長刀,戰意十足地盯著她。

  李妍順著她的目光轉過頭去,見了楊瑾,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對周翡道:「就是那個黑炭,最可惡了——黑炭頭我告訴你,現在求饒道歉還來得及……」

  楊瑾刀背上的幾個環輕輕地一動,「嘩啦」一聲輕響,雁鳴似的。

  李妍倏地閉了嘴,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她總算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周翡和楊瑾之間的不妥之處。

  謝允臉上掛著兩個黑眼圈,疲憊地捏了一下鼻樑,對李妍歎道:「姑娘啊,你就別添亂了。」

  周翡回頭沖霓裳夫人道:「晚輩想跟夫人借把刀。」

  此言一出,楊瑾的臉色越發黑了。江湖上但凡有頭有臉的人,手中兵刃未見得比人名氣小。他絕不相信周翡連把像樣的刀都沒有,這絕對是當面的侮辱。霓裳夫人也是一愣,沒料到周翡這個背地裡「虛懷若谷」的「好孩子」居然這麼掃擎雲溝的面子。她想了想,吩咐旁邊一個女孩道:「去將我那把『望春山』拿來。」

  那女孩十分伶俐,應了一聲,一路小跑打了個來回,捧出一把長刀來。

  霓裳夫人接過來,輕撫刀身,尖尖的手指一推,「鏘」一聲輕響,這塵封的利器發出一聲歎息,露出真容來。長長的刀刃上流光一縱而逝,仿佛只亮了個相,便消失在刀身裡,刀身處有一銘字,是個「山」。

  「那會兒南北還沒分開,有一年特別冷,」霓裳夫人道,「幾十年不刮北風的地方居然下起雪來,衡山腳下的路被大雪封上,走不得了。山陰處,有一家落腳的小客棧,我記得名叫三春客棧,這麼多年,大概已經不在了。我,李徵,還有幾個朋友,一起被困在了那裡,運氣實在不算好……誰知在那家倒霉的客棧裡偶遇了傳說中的山川劍。

  「殷大俠和李大哥一見如故,在三春客棧裡喝了三天的酒,等大雪初晴,便一道約在了衡山的一處空地,酣暢淋漓地比試了一場,結果刀劍齊斷。他們兩人大笑,好像遇上了什麼高興事。我當時卻還小,不懂什麼叫作『棋逢對手』,只覺得可惜,放下大話,說要替他們尋最好的材料,再打一副神兵利劍出來。」霓裳夫人濃密纖長的眼睫毛微微閃了一下,抿嘴一笑道,「後來我果然找到人打了一刀一劍,刀銘為『山』,劍銘為『雪』……只可惜這一對刀劍一直沒找到機會送出去,亂世便至,誰也顧不上誰了。」

  她說完,將這把「望春山」遞到周翡面前,口中道:「你來了也好,用完帶走吧,不必還來,就當我是踐了故人約。」

  周翡道聲謝,接過來的時候,卻覺得霓裳夫人的手指緊了緊,仿佛不捨得給出去似的。然而片刻後,她終於還是留戀地松了手,神色有些蕭條,女妖一般好似顏色永駐的臉上陡然染上了些許風霜之色。

  謝允在旁邊低聲道:「阿翡。」

  周翡瞥了他一眼,看見他隱隱的阻攔之色,便飛快地移開視線,上前兩步走到楊瑾面前,倒提長刀,對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謝允無聲地歎了口氣,想起那天晚上的話。

  「躲過了這一場,然後我繼續頂著南刀的名頭招搖撞騙,等著張瑾、王瑾、趙瑾挨個兒找我比試嗎?」周翡搖搖頭,「沒這個道理,就算我投機取巧也贏不了,那也是堂堂正正技不如人,比藏頭露尾強。」

  楊瑾大喝一聲,率先出手。

  他這是將自己放在了「挑戰者」的位置上,態度可謂十分謹慎,手中斷雁刀背上的金環響成了一片,不知是不是被周翡「連自己的刀都不拿出來」的態度刺激了,他出手竟比謝允描述的還要快!

  周翡卻並沒有用破雪刀。

  她提步便踏上了蜉蝣陣,將手中「望春山」當成了她在洗墨江上拿的柳條,幾乎不施力地黏著楊瑾的刀鋒滑了出去。

  霓裳夫人陡然站直了:「齊門?怎麼會是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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