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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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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這時,一隻佈滿傷痕的手探出,像打蚊子一般輕鬆隨意,將那飛過去的東西接在手中——那是一枚尖銳的骨釘。 紀雲沉咳嗽了兩聲,身上的銀針不知是拔了還是怎樣,這會兒居然一根都看不見了。他低著頭,將手中的小釘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氣血兩虛似的咳嗽了幾聲,對吳楚楚說道:「姑娘,請你往裡邊去一點,不要誤傷。」 他依然落魄得連後背都挺不直,發梢乾枯,頭上卻微微有些油光,既不英俊,也不瀟灑,連眼神都透露出一種不知從何說起的憂鬱。 可是當他「憂鬱」地抬頭望向青龍主的時候,周翡卻見那大魔頭臉色變了,背在身後的手微微一招,他身邊狗腿紛紛趕來,擁堵在耳室門口——青龍主看似無所畏懼地邁進了耳室,其實是將一干狗腿招至眼前,將他本人團團圍在中間。 紀雲沉掃了一眼,說道:「鄭羅生,你這些年來毫無長進,也不是沒有緣故的。」 青龍主端詳著紀雲沉,森然道:「我聽過一些流言蜚語……」 「說北刀已經廢了,」紀雲沉接道,「否則你這些年來又怎麼敢高枕無憂?」 周翡目光掃過地上依然攤開的小布包,發現紀雲沉方才用過的牛毛小針既沒有放回去,也沒有被他扔在一邊,只是憑空不見了,便小聲問道:「怎麼……」 謝允「噓」了一聲:「回頭我再……」 他本想說「回頭我再告訴你」,說了一半,想起周翡幹的那些讓他牙根癢的事,他便將自己的外衣扯下來,扔給滿身血道的周翡,同時睨了她一眼,話音一轉道:「就不告訴你。」 周翡:「……」 青龍主撐著顏面冷笑道:「關外北刀果然有兩把刷子,廢人都能重新站起來——好,正好,我正愁無緣見識『雙刀一劍』到底有多厲害,今天我倒要看看,我沒有長進,你這北刀能有多大長進。」 他嘴裡吹著牛皮,卻絲毫沒打算親自上陣,一揮手,身邊的敲鑼人便訓練有素地各自站位,像是擺了一個人數更少、更精的「翻山倒海」陣,準備仗著人多勢眾,一擁而上。紀雲沉輕輕一彈指,殷沛身上的繩子便不知怎麼繃開了,那小白臉三下五除二地扯下自己身上的繩子,神色複雜地望著他養父的背影。 紀雲沉道:「快走吧,好自為之。」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下,突然動了。最外圍的敲鑼人根本來不及反應,首當其衝落到了紀雲沉手中。那敲鑼人兵刃尚未舉起,整個人就好像個牽線木偶,自己撞在自己刀尖上抹了脖子。 紀雲沉將死人一推,提著奪過的長刀,漠然地望向青龍主。 他站起來、接骨釘、殺人奪刀一氣呵成,眼神越來越平淡,好像一個與他錯失了二十年的幽魂正緩緩地在他身上蘇醒。周翡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佩劍——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這把沾了血的佩劍微微地戰慄了起來。 山中晴雨莫測,忽然一陣風起,吹滅了天光,順著謝允第二次進來時沒有掩嚴實的密道出口鑽了進來,卷來一股濕漉漉的潮氣。耳室中的火把劇烈地跳了一下,數條人影泛起緊繃的漣漪。 青龍主暴喝道:「還愣著幹什麼?都是死的嗎?」 北刀固然是傳奇,但是在敲鑼人心裡,青龍主這個能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暴君」還是更可怕。他一聲令下,幾個敲鑼人毫不遲疑,向紀雲沉一擁而上。 紀雲沉將手中長刀輕輕一擺,臉色似乎有些疲憊,又不知對誰重複道:「快走吧。」 可是周圍幾個人誰也不捨得走,周翡幾乎目不轉睛地盯著傳說中的「斷水纏絲」。「雙刀一劍枯榮手」對她,乃至對整個中原武林來說,都像是淤泥中幾枝枯黃的殘荷根莖——確乎有,確乎繁盛過一夏,但事到如今,那時的風采卻已經是人云亦云的舊景了。 化身廚子的北刀、只剩下一把劍鞘的山川劍,都叫人瞧著心生尷尬。 誰能想到,「斷水纏絲」有一日竟能死而復生? 周翡本以為北刀險象環生的詭譎會像傳說中的「紫電青霜」一樣,可是紀雲沉手中的刀遠非她想像的那樣炫目。她甚至覺得紀雲沉手中一板一眼的刀法比他以指代刀比畫出的那幾招還不起眼。 那好似一種古老而樸素的殺術,北刀傳人舉手投足間帶著某種強烈的韻律感,旁人圍追堵截也好,步步緊逼也好,都沒有什麼能破壞他固有的步調。那暗淡的刀光叫周翡無端想起洗墨江裡細細的「牽機」,寬寬的刀背與修長的刀身似乎都是表像,他刀術中或有魂靈,而那魂靈只有狹窄的一線,流動的時候像千重的蛛網,停下來也只有非常不顯眼的一點血跡……和一條性命。 紀雲沉並不像周翡那樣喜歡四處亂竄,他的腳步幾乎不離三尺之內,周遭好像有一個看不見的圓圈,他似乎懶洋洋的,不肯踏出那圈子半步,所有膽敢靠近的人都會被他一刀割喉。 這才是真正的殺人刀。 周翡一直以為「殺氣」便是要「騰騰」,直到此時,她才算見識到真正的殺氣——那是極幽微、極平淡的,不顯山不露水,卻又無所不在。當那憔悴落魄的廚子略微佝僂地站在那裡時,整個耳室都籠罩在他的刀鋒下,居然叫人升起某種無法言說的戰慄感。 曾經把周翡困得苦不堪言的陣法到了紀雲沉面前,好像成了一群可笑的牽線人偶。翻山倒海陣自稱遇強則強,任你是何方高手,一旦陷入其中,都如落泥沼。可眼下,這張大網卻被紀雲沉勾得團團轉,全然不見那天在客棧中抖威風時的遊刃有餘,敲鑼人根本不像包圍,倒像是排隊送菜! 周翡看得目不轉睛,謝允卻輕輕地歎了口氣。 周翡問:「怎麼?」 謝允輕聲道:「小心了。」 他話音沒落,場中便生了變化——被一幫人護在中間的青龍主鄭羅生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眼見不過眨眼間,他自己帶來的人便被紀雲沉一把刀殺了個七七八八,鄭羅生當即便決定祭出「好漢不吃眼前虧」的大招。 他猛地上前一步,聲勢浩大的一掌拍向紀雲沉頭頂,做出打算拼命的架勢。 而後兩人轉眼間過了十來招,就在周翡以為此人也有決一死戰的勇氣時,鄭羅生突然毫無預兆地伸手抓起自己一個手下,強買強賣似的塞給了紀雲沉,那動作和周翡往他手中塞劍鞘的動作一模一樣! 周翡有生以來,一直都在偷別人的師,不料風水輪流轉,竟然也被別人學去一招——還是這麼不長臉的一招,一時目瞪口呆,不知做何評價。 鄭羅生趁機人影一閃,便撲到了耳室那一頭的出口處,打算將自己一干敲鑼人手下都當成累贅扔在這裡,強行突圍! 幾個人心裡同時叫了一聲「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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