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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周翡本不想笑,可惜憋了半天,終於還是沒忍住。她方才得罪過謝允,這一笑更是火上澆油。謝允面無表情地轉動目光,假裝此地沒她這麼個活物,不肯再跟她交流。

  他雙臂抱在胸前,一板一眼地在昏暗的耳室中擺出他的矜持架勢,沖青龍主說道:「當年東海蓬萊有一巧匠,據說雙手可以點石成金,鍛造出無數神兵利器……除此以外,還有一件『暮雲紗』,據說此物通體皎潔,不沾煙火,放在暗處的時候,好似一片湧動的月色,入手極輕,穿在身上便能刀槍不入。」

  一直沒吭聲的殷沛握緊了拳。

  謝允似有意似無意地掃了他一眼,接著說道:「據我所知,這件暮雲紗乃山川劍殷聞嵐專門為其夫人定做的。閣下穿在身上,不覺得有點緊嗎?」

  謝允神神道道的,說話半清不楚、似假還真,青龍主到現在都沒摸清他的路數。

  那大鯰魚低頭舔了一下手心裡的血跡,險惡的小眼睛微微動了動,落到謝允身上:「你想說什麼?」

  周翡見謝允又拉開長篇大忽悠的架勢,有意替她分散青龍主的注意力,忙略松了口氣,微微活動了一下手腕。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這才彰顯出存在感,變本加厲地叫她遭起皮肉之苦來,倘若此地沒有外人,她大概要開始齜牙咧嘴了。

  謝允不慌不忙地笑道:「只是有一點我覺得很奇怪,殷家的東西既然都在你手裡,為什麼你沒有變成第二個山川劍?」

  他一邊說著,一邊有意無意地往前走,快要走到耳室門口的時候,被周翡一橫劍,又給擋了回去。

  青龍主聞聽此言,神色大變,一掃方才猥瑣調笑的怪模怪樣,臉頰緊繃,乃至不由自主地壓低了聲音,問道:「你還知道什麼?」

  「我無所不知。」謝允停在周翡長劍阻擋的範圍內。

  周翡雖然明知道他又在胡說八道,卻依然忍不住有點想聽他說下去,更不用說不知他深淺的青龍主。只見那謝允微微往前探了探身,輕輕地吐出四個字:「海天一色。」

  周翡一臉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好好地說著話,怎麼還詠起風物來了。

  青龍主的眼角卻神經質般地抽動了兩下,隨後他竟然毫無預兆地無視了周翡,一探手抓向謝允。周翡原來指望謝允憑藉三寸不爛之舌能拖一段時間,不料此人不是出來幫忙的,是探頭作死的,非但毫無益處,還在雪上加了一把細霜!

  周翡不能任憑他真的作沒了小命,只好硬著頭皮提劍擋在兩人之間。

  青龍主卻仿佛已經不想同她周旋了,一掌使了十成力,迎面打來。周翡莫名有了秀山堂中被李瑾容一掌從木柱上拍下來的感覺——所謂「一力降十會」,在深厚的功力面前,悟性與機變有時候真的不值一提。

  周翡胸口發悶,可她別無選擇,只能承著千鈞的重壓杠上青龍主。她劍勢不減,胸口卻傳來尖銳的疼痛,應該是已經受了內傷。不過周翡從小被李瑾容一根鞭子抽到大,雖然未能長成一個滴溜亂轉的陀螺,卻遠比常人耐揍。她不但對痛苦的忍耐力非同一般,還十分豁得出去,不躲不閃地一劍壓上。

  劍尖彈在暮雲紗上,像是一道劃過夜空的旱天霹靂打碎了層層月色。

  破雪——「破」字訣。

  青龍主單手扛住她的劍,接連拍出十三掌,正是他的成名絕技之一。周翡的蜉蝣陣縱然虛實相生,且戰且走,卻依然是險象環生,最後被他掌風掃了個邊,一側的肩膀登時脫開,軟軟地垂下來。

  她只覺自己的經脈已經脹到了極致,隱隱泛起快要繃斷似的酸疼來。周翡踉蹌了一下,險些沒站穩,倉皇之間扭頭看去,紀雲沉依然沒動靜!

  周翡崩潰地想道:六個時辰還沒到嗎?他的「自有辦法」究竟是什麼辦法?在旁邊作法詛咒大鯰魚趕緊升天?

  青龍主倒沒顧上對她趕盡殺絕,反而急切地要去抓謝允。

  謝允邁開長腿,一步就蹦到了周翡身後:「有話好說,不要激動,『海天一色』這四個字哪個是你仇人?改天告訴我一聲,在下保證不提了。」

  此人連招帶撩撥,弄得那青龍主看著他的眼神就像饑腸轆轆之人碰上了肉包子,幽幽地要冒出綠光來,偏偏夾著個周翡搗蛋,一柄長劍不遺餘力地從中作梗。

  青龍主怒道:「臭丫頭!」

  周翡以為她又要迎來一串連環掌,強提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出招,餘光便見那青龍主一揚手,手中亮光一閃。

  他有這麼高的武功,打架居然還要出陰招!太不要臉了!

  周翡一時躲閃不及。就在這時,有人突然從她身後帶了一把,隨後周翡眼前一黑,方才還在她身後礙手礙腳的人一遇到危險,頃刻間便躥到了她面前,以自己的後背為擋,一把抱住周翡。

  周翡的視線完全被謝允擋住,足有數息回不過神來。她心口重重地一跳,好像從萬丈高處一腳踩空,手指差點鉤不住佩劍。

  謝允居然說到做到,真的給她擋刀!

  這念頭一過,周翡陡然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腦子裡「嗡」的一聲,炸成了一片白煙,一時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原來那青龍主袖子裡別有乾坤——九龍叟果然「物似主人形」,在喜好暗箭傷人這一點上,青龍座下可謂是一脈相承——青龍主借著自己深厚的掌力,從袖中甩出兩把小鉤子。那鉤子雖然只有指甲大,尖鉤上卻閃著鬼火似的光,像是淬過毒。

  誰知道這索命鉤沒鉤住周翡,謝允這礙手礙腳的東西居然突然沖上來。

  周翡睜大了眼睛:「謝……」

  謝允在她耳邊笑嘻嘻地說道:「我就知道他捨不得殺我,嘿嘿。」

  周翡:「……」

  眼看索命鉤要掛上謝允,青龍主還沒從他嘴裡聽見「海天一色」的詳情,想到人弄死了就活不過來,忙一振長袖,親自打落了自己的暗器,居然有點手忙腳亂。

  他這邊狼狽,周翡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借著謝允的遮擋,一劍穿過謝允腋下,刁鑽無比地直指青龍主咽喉。

  青龍主既可以一掌拍過去碾壓周翡,又可以隨便弄點雞零狗碎的小手段幹掉她,可偏偏中間隔著一個謝允……不,一句語焉不詳的「海天一色」,青龍主百般投鼠忌器,居然淪落到要跟周翡拼劍招的地步。

  如果說周翡乍一動手時還有幾分生澀刻意,這會兒一口氣不停地與青龍主鬥了上百回合,不斷修修補補,硬是在生死一線間將她的刀法遛熟了,這會兒居然多出幾分狡黠和遊刃有餘來。

  他們兩人聯手,居然在「無恥」二字上勝過大魔頭一籌,亙古未有,堪稱奇跡。

  青龍主以算計別人為生,多少年沒打過這麼憋屈的架了,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逼到這份兒上,胸中怒火簡直能把整個衡山下鍋煮了!

  雙方你來我往,青龍主用暮雲紗撞開周翡的劍,一側身,正好能看見耳室中的場景。吳楚楚原本心驚膽戰地在旁邊觀戰,猝不及防對上那大鯰魚掃過來的眼神,被那眼神裡的惡意驚得結結實實地打了個激靈。青龍主驀地目露凶光,他假裝去抓謝允後頸,在周翡拎著謝允後撤躲閃的一瞬,將手指間夾的一樣東西彈了出去,直沖著吳楚楚胸口!

  無論是周翡還是謝允,再要施援手都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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