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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因為活人死人山這幫攪屎棍,一天到晚沒正事,除了害人就是瞎攪和,要是讓此人出去,往後必然得陰魂不散,糾纏個沒完沒了。周翡想也不想就要追上去。

  謝允雖然知道讓鄭羅生跑了會很麻煩,但更知道「窮寇莫追」的道理。狗急了都跳牆,何況是青龍主?他情急之下手也快得很,缺德帶冒煙地一把抓住了周翡垂在身後的長辮子。

  周翡扯過段九娘的頭髮,不料如今也體會了一把自己被人揪辮子的滋味,頭皮劇痛,當場就要跳腳。謝允無辜地縮回作怪的狗爪,往身後一背,理直氣壯地回瞪過去。

  周翡:「……」

  看在這王八蛋方才擋刀的情分上,這一頓揍先欠著了。

  這一耽擱,青龍主眼看要跑,又一陣山風呼嘯著鑽進密道,流轉進九曲回廊似的密道中,被無數逼仄的窄道變了調子,發出山鬼夜哭似的嗚咽聲。這時,殷沛突然腳下一動,擋在了門口。

  他在旁邊裝死倒還罷了,這一現身,立刻提醒了青龍主——鄭羅生這番大動干戈地搜山追人,還幾番犯險,可不就是為了這個小白臉?本以為中間殺出個斷水纏絲,他要功敗垂成,誰知這小子居然不自量力地自己撞上來了!

  這是得來全不費工夫。鄭羅生哪裡會跟他客氣?一把便抓住了殷沛的領口,好似猛鷹撲兔似的將他拎在手中。

  紀雲沉已經解決了方才那倒霉的敲鑼人,眼見殷沛落在青龍主手上,頓時憤怒地咆哮了一聲,提刀轉身斬向青龍主的後背,青龍主驟然加速,並不十分在意——因為紀雲沉尚在兩步之外,他身上的暮雲紗足以應付。

  殷沛卻古怪地笑了起來,他趁鄭羅生注意力全在身後,驀地出手如電,在鄭羅生肩頭某處連拍了好幾下。殷沛武功造詣實在有限,本來也不該有這樣的身手,可是這動作竟然像是他千錘百煉過一樣,快得驚人,熟練得驚人。

  鄭羅生逃命途中竟然沒能躲開,他隨即悚然一驚——殷沛方才輕輕巧巧地這麼一拍,雖然不痛不癢,卻將他身上本就不太合身的暮雲紗解開了!

  那緊緊裹在他身上的軟甲驟然鬆懈滑落,鄭羅生後背頓失屏障,刀好像已經紮入了他後背裡,他發了狠,一掌將殷沛摔了出去。那小白臉當即噴出一口血來,活像一碗打碎的紅湯,摔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了。

  畢竟是親手養大的,雖然是個白眼狼,但紀雲沉心裡還是狠狠地顫動了一下:「阿沛!」

  鄭羅生一把將身上的暮雲紗扯了下來,抬手摔在紀雲沉臉上。

  紀雲沉正在憂心殷沛,見山川劍舊物飛來,本能地伸手接住。誰知剛一碰到,他掌心便是一片刺痛——那暮雲紗尾巴上竟有一串蠍尾似的小鉤子,將他紮了個正著,立刻見了血。流出來的血見風變黑,黑氣毒蛇似的,很快順著他粗糙的手掌攀了上去。

  鉤上居然有毒,而且比花掌櫃被九龍叟所傷時中的毒只烈不弱!

  倉皇逃竄的鄭羅生腳步一頓,轉頭沖紀雲沉冷笑道:「黃蜂尾後針,也叫『美人恩』,從來最難消受。紀大俠,滋味怎樣?」

  紀雲沉漠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周翡的心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以為他要像花掌櫃一樣斷腕求生。

  誰知紀雲沉卻忽然笑了。

  他平生未曾開懷,經年日久,剩下滿面愁苦,即使笑起來,褶皺的眉宇間也好像欲說還休、心事重重,是說不出的鬱憤與孤苦。

  「美人恩……」紀雲沉低低地重複了一遍,突然一步上前。

  窄道中怕是連周翡這樣纖細的小姑娘行動都要受限,卻偏偏不是「斷水纏絲」的障礙,誰也沒料到,紀雲沉竟然拼著毒發也要殺青龍主。

  鄭羅生早有防備,見他出手,立刻往後掠去。紀雲沉的刀緊追不捨,他手上的黑氣轉眼攀上了脖頸,繼而又彌漫到了臉上,北刀那張本就憔悴的臉顯得像個死人。鄭羅生惜命得像抱金而死的守財奴,見這瘋子不顧中毒,找死似的越發來勁,覺得紀雲沉簡直不可理喻,當即惱羞成怒道:「好,既然你不怕死,我就成全……」

  他說到這裡,話音陡然一頓。

  鄭羅生覺得自己腳下好像踩了什麼東西。

  他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去,見那被他一掌打飛的殷沛居然沒死。

  面容陰鬱的青年像條狗一樣蜷縮在牆角,撥開滿頭滿臉的血跡,咧開嘴沖他露出一個滿是惡意的微笑,殷沛無聲地動了動嘴唇:「你上路吧。」

  密道外面響起一聲平地炸雷,冷冷的電光甚至透入狹長的密道裡。

  與此同時,鄭羅生腳下也是一聲巨響,與隆隆的雷聲合為一體,整個密道都好似搖搖欲墜地晃動起來。

  殷沛趁他分神,往青龍主腳下扔了一顆雷火彈!

  青龍主這次終於避無可避,失聲慘叫起來。紀雲沉再不遲疑,一刀捅進他胸口,手腕陡然一轉,在他胸口豁開了一個血肉不相連的破洞。鄭羅生殺豬似的號叫戛然而止,他太怕死了,簡直不敢相信這個事實,一時瞪大了眼睛,幾乎露出些困惑相來。

  外面緊接著又是一道閃電落下,漏進來的光照亮了紀雲沉的臉,密道中石頭沙礫撲簌簌地下落,劇烈的震動回蕩在整個密道中。

  鄭羅生眼睛裡垂死掙扎的光終於還是暗下去了。紀雲沉眼皮也不眨地盯著他瞳仁散開,然後沒有抽刀,鬆開了握刀的手。他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好像想穩住身形似的,胡亂伸手在漸漸開裂的密道土牆上抓了幾把,到底還是狼狽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紀雲沉的嘴角牽動了一下,似乎是想大笑一通,可惜笑容中途夭折。他靠在牆壁上,與鄭羅生的屍體大眼瞪小眼片刻,然後疲倦極了似的,微微閉上了眼睛。

  謝允側耳聽了片刻,只覺得密道裡的雜音越來越大,便用力一推周翡道:「這沒輕沒重的東西,我怕這密道要塌,先離開這裡!」

  周翡這會兒也顧不上跟他報揪辮子之仇,上前一步要扶起紀雲沉,飛快地說道:「前輩,那大鯰魚一身除了毒就是暗器,身上肯定有解藥,你等我來搜……」

  紀雲沉輕輕扣住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說地把她推到一邊,笑了一下,低聲道:「怎麼,姑娘,你不知道何為搜魂針嗎?」

  周翡十分茫然。

  謝允一邊催著吳楚楚快走,一邊沖周翡低聲道:「『搜孤魂上身,成野鬼而去』,搜魂針原名叫作『大還針』,是一種關外的秘法,能叫人一日千里,『死灰復燃』。無論多重的病,多要命的傷,都能蓋過,讓你覺得……似乎是丟了的舊時光上了身。」

  紀雲沉接道:「然後迴光返照,三刻而止……」

  密道外面「嘩啦」一聲,暴漲的天河像被什麼刺破,咆哮著傾倒入人間,大雨驟降。

  泥土中泛起陳舊的腥味,紀雲沉眼睫低垂,神色渙散,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出起了神,然後目光微微動了動,落在殷沛身上。

  殷沛聽見「迴光返照」四個字,整個人一僵,神色複雜地看向紀雲沉。紀雲沉想了想,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然而臨到頭來,剩語寥寥,又覺得沒什麼好廢話的。紀雲沉便一笑,第三次低聲道:「走吧。」

  周翡:「等……」

  她「等」字沒說完,密道這邊的出口陡然塌了,窄道本已經老舊,殷沛那一顆雷火彈更是成了最後一根稻草。

  沙石傾盆似的落下,紀雲沉猛地將周翡往外一推。

  周翡踉蹌幾步,被謝允一把扶住。方才她站的位置數息間便已經被落下的沙石堵上,將北刀攔在了那一頭,而通道仍在不斷地動盪。

  紀雲沉雙腿一陣劇痛,被巨石壓了個正著,他卻沒躲,只是悶哼一聲,覺得全身虛脫了似的,一點力氣都提不起來。

  搜魂針的迴光返照本不該這麼短,可是眼下鄭羅生已死,撐著他的那一點精氣神也沒了。密道的震顫與雷聲混合在一起,須得極仔細,才能聽見其中的風雨聲。而漸漸地,風雨聲微弱了下去,紀雲沉知道,這並非雨過天晴,只是他的五官六感在衰弱。

  他無端想起當年初入關中時,偶然在一酒樓上見到一幅畫。

  店家附庸風雅,不知是從哪個粗製濫造的民間藝人手裡買的畫,畫工不值得細看,唯有角上掛了一首古人詞,紀雲沉沒讀過幾天書,已經記不全了,仿佛是什麼「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而今聽雨僧廬下……」

  鬢已星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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