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Priest > 有匪 | 上頁 下頁 |
| 九六 |
|
|
|
青龍主神色漠然,十分大方地一擺手:「這算什麼,不值錢,要多少有多少,隨便殺。」 周翡沉默了片刻,餘光往耳室裡掃了一眼,紀雲沉似乎已經紮完了全部的針。不知謝允嘴裡的「搜魂針」是個什麼東西,總之眼下的北刀像個快要涅槃的刺蝟,臉上時青時紅,顯然是到了緊要關頭,不知能變成個什麼。 謝允在紀雲沉身邊,沖她搖了搖頭。 倘若能換一個年紀大一些、經驗豐富一些的女人在這兒,大概能有一千種花言巧語拖住青龍主。可是臉嫩的少女是做不到的——臉不那麼嫩的周翡更做不到,她不是那路人。 周翡必須得分出一多半的心神,才能小心翼翼地克制住自己快要從頭頂往外冒的殺氣,一時間便有些詞窮。青龍主卻以為她這沉默是羞怯,越發蹬鼻子上臉地猥瑣起來,往前一探手道:「這還有什麼好想的,過來,告訴我你叫什麼。」 謝允的臉色驟然難看起來。 青龍主動動嘴也就算了,這一動手,周翡腦子裡那根岌岌可危的弦便一下繃斷了。她一把揪起地上的屍體,往自己面前一擋,讓青龍主摸了一手血,隨後拔劍自下而上,一劍仿佛自無端處突出,毒蛇似的撲向青龍主的咽喉。 青龍主「嘖」了一聲,渾似不著力,往後平移半尺,竟用手去捉周翡的劍尖,還笑道:「我就喜歡脾氣暴的。」 他看似輕鬆不在意,其實用了暗勁,一掌挾著七八成的內力壓下,想出其不意地一下制住周翡。然而就在他手掌碰到那劍尖的時候,周翡手裡的佩劍卻十分狡黠地順著他的力道而下,竟在分毫間滑了出去。 青龍主不由得有些驚詫,這女孩是將劍當成了長刀使,而刀法竟然還在他預料之上! 「斷水纏絲……一日不見,那個自身難保的廢物還臨時教了你兩招?」青龍主喃喃道。原來周翡方才一刺一躲,正合了斷水纏絲的纏綿泥濘之意,只可惜並不純熟。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她這兩招是倉促間才學來的,即便她聰明絕頂,有過目不忘之能,使出來也到底生硬了。 青龍主笑道:「可惜。」 他話音未落,緊接著便運力於手臂,抬手架住周翡的劍,相接處「噹啷」一聲。周翡覺得自己砍中的是一根鐵棒,而非血肉之軀,硬得要命,生生將她手中寶劍崩出了兩寸。周翡好似猝不及防地踉蹌了半步,青龍主趁機一手探出,抓向她領口。 周翡卻順勢一轉身,當當正正地將手中屍體塞進了青龍主懷裡。 那屍體也是人高馬大,一臉是血地往他的前主子身上一撲,親親熱熱地在青龍主臉上親了一口。青龍主平白無故被一具屍體占了便宜,驚詫之餘怒不可遏,一掌將那屍體拍進了窄道的土牆裡,四下裡活似地震一般,塵土撲簌簌地下落。周翡手中長劍行雲流水似的轉過了半圈,方才黏黏糊糊的劍式陡然一變,沖著青龍主當頭砸下。 她方才兩招竟然都是虛晃! 這一劍如蒼龍入海,呼嘯落下,隨即,周翡只覺得一股大力順著劍尖反彈了回來。端王爺這把寶劍指定比人金貴,這樣硬撞,竟然也沒碎,只是「嗡」一聲尖鳴,劍尖震顫不休。而與此同時,一縷頭髮從晦暗的密道中飄落——青龍主那跳大神的兜帽居然被她扯下來了,劍風還割斷了他的頭髮! 周翡無數次在紀雲沉手中一刀落敗的時候,並非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招數中。她雖然沒有去學北刀,卻在潛移默化中從紀雲沉連綿不斷的殺招裡悟到了「連綿」二字。 周翡在山間小路上第一次與青龍主狹路相逢時,便隱隱發現九式破雪刀中相通相連之處。一宿專注於刀法,她突然領悟了原本隱約看見輪廓的東西——每一式刀法中都包含著好幾招,每一刀裡又有無數變化,只要稍做變通調整,立刻就能貼合成一個整體。這一點千變萬化的變通之道,卻恰好就是破雪刀「無常」一式。 一次出手驚豔四座,恐怕是運氣,連續兩招步步緊逼,那可能是狀態好,但周翡接二連三出人意料,及至這斷發一刀,便足以叫青龍主不得不正視她了。青龍主上一次與她交手的時候,周翡還是個只會連蒙帶騙、虛晃一招逃跑的生手,此時卻已經有了令人刮目相看之處。 他目光陰沉地在狹窄的過道中注視著周翡,低聲道:「我改主意了,小丫頭,你這樣的人,任誰見了都要毀掉,絕不能容你再練上十年八年的功夫。」 他叨叨到現在,只有這一句叫人聽著最順耳,周翡冷冷地笑道:「殺你,還用不著我十年八年。」 「猖狂太過!」青龍主暴喝一聲,一雙袖子突然鼓了起來,排山倒海似的一掌向周翡拍了過來。 周翡毫不猶豫地便提劍而上。 如果說剛開始的時候,周翡是心裡惦記著謝允他們,強令自己絕不能輸、絕不能退,那麼眼下在窄道與重壓之下,青龍主便是逼出了她遇強則強的本性。 謝允在她身後說道:「留神,他身上恐怕穿著貼身的護甲。」 周翡眼角瞥見青龍主鼓起的袖中銀光一閃,心道:怪不得砍不動,還以為他刀槍不入呢。 青龍主冷笑一聲,一掌已經送到周翡面前,周翡將劍鞘往前一送,「哢」地卡在青龍主手掌心,隨後她面色一變——這聲音不對! 青龍主的手指突然暴長了數寸,十指間居然伸出好幾把長刀,一下越過周翡手中劍柄,鉤住了她的小臂!周翡反應夠快,然而撤手時到底來不及了,小臂上頓時多了幾道深可見骨的血道子。 謝允好像自己被大鯰魚撓了一把似的,眼角難以抑制地抽動了一下。 青龍主朗聲大笑,追擊而至,利刃劃過耳邊的聲音簡直讓人戰慄,而且時長時短,防不勝防。窄道中躲閃受限,周翡身上眨眼間便多了數道傷口,她好似已經無從招架,不住後退,轉眼已經退至耳室門口,礙於身後還有人,只好負隅頑抗。 謝允猛地扭頭去看紀雲沉。 紀雲沉好像已經對外界失去了知覺,連氣息都微弱得叫人聽不見,臉上青紅二色退卻,竟浮起行將就木似的死灰來。 青龍主好像玩出了樂趣,避開了周翡身上要害,貓逗耗子似的欣賞她左支右絀的掙扎,時不時在她身上添幾道傷口,繼而一把抓向她胸口。周翡往後一縮,好似已經走投無路,倉皇中將劍鞘往青龍主掌心一塞。青龍主一隻爪子百無禁忌,張手一扣便抓住了擋路的劍鞘,隨即他指縫間的利刃又伸長數寸,他獰笑著將劍鞘往前推去,眼看要抓住周翡。 謝允終於忍無可忍地沖了上來。 周翡卻忽然笑了一下。 此時,她已經退回到耳室門口,背後是空蕩蕩的一片,地方大得足以讓她上躥下跳,而對手卻正好在密道拐彎處最窄的地方。 青龍主發現不對的時候,伸出去的爪子再要往回縮,卻是不行了。原來他這麼一扣一伸,那鑲金配玉的劍鞘支棱八叉地卡在了他手心裡,一時摳不下來。 周翡那因為「毫無還手之力」而有些發飄的劍卻驟然凌厲起來,轉瞬間殺氣凜凜地遞出三劍,走轉間近乎無中生有,卻又招招致命。無論是剛開始調戲她,還是後來對她起了殺心,青龍主歸根到底還是輕視她的,完全沒料到這種情景。他手中可以伸長收縮的幾條利刃被周翡折斷了兩根,掌心處竟然多了一條醒目的傷口。 青龍主側身連退幾步,自肩頭至手腕處豁開了一條裂口,露出下面貼身的軟甲來。 周翡稍稍有些遺憾——要不是那隱隱閃著銀光的護身甲,她方才的出其不意能將這老東西一條胳膊絞下來。 她雖然不會花言巧語,卻無師自通了一點食肉猛獸捕獵時的技巧,會利用退讓甚至一點血來試探敵人古怪的兵刃,同時不斷降低對方的戒備之心,然後找準時機,一擊必殺! 周翡輕輕一抖手腕,甩了一下劍上的血珠,餘光往旁邊斜了一眼,先掃了一眼依然一動不動的紀雲沉,又發現了沖上來的謝允——謝允臉上掛著一點茫然。 周翡十分納悶,飛快地小聲問道:「你幹什麼?」 謝允:「……幫你。」 周翡奇道:「幫我什麼?」 謝允道:「……擋刀。」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