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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在此之前,周翡從未懷疑過自己手中的刀,而突然間,一個念頭在她心裡破土,她想道:我是不是真的不太適合破雪刀?

  這念頭甫一冒出,便如春風掃過的雜草一樣,不過轉瞬,便鋪天蓋地地鬱鬱蔥蔥起來,瞬間佔領了她心神的空地。

  紀雲沉立刻便感覺到了她的異常,問道:「姑娘,你怎麼了?」

  他話音沒落,青龍主探路的銅鑼聲正好響了一下,聲音比方才又近了不少,仿佛距此地已經不到數丈。

  周翡激靈一下。

  吳楚楚依然環抱著膝蓋坐在牆角,謝允垂著眼盯著紀雲沉小布包裡剩下的一排銀針,不知在想什麼。

  是了,周翡想道,他們倆是因為我一句吹牛才留下的。我就算再沒用,也得拼命試試,否則連累了他們,下輩子都還不清。

  周翡的茫然只存活了片刻,就被她當成破罐子給摔了。她心道:不行就不行,練了多少就是多少,反正要命一條。

  她將心裡方才生出的恐慌和焦躁一併踩在了腳底下,將面前的紀雲沉與身後催命的鑼聲都忽略了,原地拄著劍,閉目思量片刻。方才所有的過招都化成實實在在的交鋒,從周翡腦子裡呼嘯而去,隨後招數漸漸淡去,她心裡只剩下兩條雪亮的刀刃——周翡驀地睜眼,以劍為刀,虛虛地提起,指向紀雲沉。

  紀雲沉目光一閃,這一次,他竟然搶在周翡這小輩前面率先動了手,險惡重重的殺招以他蒼白皸裂的手指為托,化成逼人的戾氣撲向周翡。周翡依然以「風」字訣相對——這樣的試探她本來已經用過一次,「風」一式以快和詭譎著稱,和北刀有微妙的相似。但她在紀雲沉面前,經驗實在太有限,轉眼便被紀雲沉找出了破綻。

  紀雲沉微微一皺眉,直覺周翡不是這樣的資質,見她「黔驢技窮」,自己卻並未故技重施。他手腕一壓,舉重若輕地用「刀尖」一挑,指向周翡另一處破綻,逼她招數不老便撤回,自亂陣腳。

  那一瞬間,周翡肩頭突然一沉,提刀好似只是徒勞地擋了一下,整個人卻微妙地調整了姿勢,下一刻,她手腕陡然一立——破雪刀第二式,分海!

  紀雲沉吃了一驚,看不見的刀鋒仿佛已經被周翡打散。

  而此時,銅鑼聲音越來越大,幾乎震耳欲聾起來。那些人好像已經找到了這耳室入口的窄道!

  吳楚楚下意識地用後背靠緊了牆壁,她倘若有毛,應該已經奓起來了。敲鑼人似乎有些不確定,鑼聲的節奏微微變了,一下之後又連著敲了數聲試探前路,像是在確定被謝允他們用石頭堵上的窄道是否通暢。

  紀雲沉和周翡卻好似全然不受影響,你來我往間刹那便走了七八招。周翡凝滯的刀驀地行雲流水起來,她好像找到了節奏,將九式的破雪刀串聯起來。

  而密道外面的銅鑼響了一陣,又往遠處去了,好像是那假的死胡同騙過了敲鑼人。

  吳楚楚大大地松了口氣,一顆心幾乎跳碎了,將手心的冷汗抹在自己的腿上。

  然而就在她一口氣還沒落地時,耳室背後的密道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謝允虛虛地堆在那裡的石頭瞬間倒塌,吳楚楚再也壓抑不住,驚叫了出來。

  要是這會兒能有人出去看一眼,就會知道,天光已經大亮了。可密道中眾人或緊張,或焦躁,或沉浸,心神緊繃得像拉緊的弓,居然誰都沒有察覺到飛快奔湧過去的光陰。

  假石牆破碎的一刹那,周翡沒有從方才那種近乎玄妙的狀態裡出來。對她來說,周遭所有聲音、變動,都層次分明起來。她手中的刀,面前的紀雲沉,以及身後炸開的銅鑼聲之間似乎有一根看不見的細線穿起來。周翡根本不必太費心思量,劍尖順著那條線走就無比舒服。

  不待最上面的石塊落地,她已經從崩開的碎石中旋身而上。

  謝允的佩劍可能是從趙明琛那兒蹭來的。作為這窮酸身上唯一值錢的貨,那用來裝飾的佩劍並不只有劍鞘珠光寶氣,出鞘時一聲短促的尖嘯,兩側血槽中有晦暗的流光閃過,幾乎能吹毛斷發。

  耳室門口的通道只容得一人通過,走在先頭推開石堆的人是個墊背,一聲沒吭,便被周翡一劍穿心,立斃當場。寶劍切入骨肉中,好似薄刃入蠟,沒有一點凝滯。周翡回手一帶,將那屍體拉到身前,剛好卡住窄小的過道,也成了她的一面人形盾牌。

  狹窄的密道中火把倏地一晃,幢幢的人影跟著抖動起來。

  周翡借著敵人的光往前望去,劍尖輕輕地在古舊的牆面上擦了兩下,出聲道:「等你們一宿了。」

  白衣的敲鑼人與她隔屍相望,一時弄不清是自己比較鬼氣森森,還是面前這突如其來的少女更可怖些,不知該進該退,僵在了那裡。

  這時,他身後有人沉聲道:「退下。」

  敲鑼人低眉順目地說道:「是。」

  說完,他小心戒備地盯著周翡,弓著腰,將銅鑼擋在身前,倒著退出窄小的過道,在拐角處沖外面的什麼人深施一禮。片刻後,頂著一張魚臉的青龍主背負雙手,緩緩走入窄道。他本來就長得不那麼盡如人意,又身在幽暗的密室中,火光忽明忽滅,映得他一張「獨樹一幟」的面孔光影紛呈,越發駭人了。

  青龍主人影一閃,幾個轉瞬便到了周翡近前。他混到如今這地步,多少靠真才實學,多少靠卑鄙無恥,這不好說,但必屬天下一流高手無疑。

  他身材高大,醜得「天賦異稟」,從窄道中這麼「呼啦」一下飄過來,帶來的壓迫感難以言喻,於青天白日下嚴重不少。倘若周翡還有路可退,這會兒必然已經膽怯了。可她剛被北刀不留情面地折磨了一宿,反復自我懷疑後到了破罐破摔的地步,這會兒反而豁出去了——別說來了個青龍主,就算來了個索命閻王,她也將這條路攔定了。

  「有些膽色。」青龍主沒有急著動手,反而若有所思地盯著她一笑。

  火光下看醜人,能醜得人撕心裂肺,看美人,卻是別有風華。

  青龍主端詳著周翡,說道:「我看你的刀法像蜀中一路,實在笨重得很,不適合美貌的小娘子——你是哪裡人?」

  周翡從看見他開始就在火冒三丈,聽此人一開口,更是恨不能挖了這人的狗眼。

  同時,她也明白了紀雲沉的意思——耳室前小小的窄道只能過一人,如果此時擋在這裡的是芙蓉神掌花掌櫃,像青龍主這等好色又怕死的貨,絕不會親自上前。他手下那群敲鑼人不見得有多厲害,卻必定有不少陰損的招數——花掌櫃很可能就是這麼著的道兒。

  唯有周翡這麼一個少女孤零零地擋在這裡,能讓青龍主掉以輕心。

  和壞人比武功,或許能拖上一陣子,比誰不要臉,他們就毫無勝算了。

  周翡的手指在劍柄上摩挲了片刻,將怒火強行壓下去,神色緊繃地問道:「花前輩呢?」

  「誰?」青龍主眨眨眼,下一刻,他往後一仰,惺惺作態地笑道,「你說那皮薄餡大的胖子?哈哈,明知故問。」

  周翡一不小心將劍柄上一顆鑲得不結實的寶石摳了下來。

  青龍主自我感覺良好地說道:「我方才琢磨了一下,還是覺得殺了你很可惜。這樣吧,你要是願意跟著我走,以前幹了什麼,在我這兒都一筆勾銷。到我那裡,吃香的喝辣的,出來進去,有人像狗一樣伺候著你。你喜歡什麼有什麼,金玉珊瑚隨便戴,不比現在這寒酸樣強?」

  周翡的目光落到她堵在過道裡的屍體身上:「這也能一筆勾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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