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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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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允放柔了聲音,說道:「吳小姐,木小喬什麼樣,你是親眼見過的。青龍主縱然不比木小喬強,也絕不會弱到哪裡去。而此人力壓一眾壞坯,位列四大魔頭之首,說明他除了武功之外,還有無數你想都想不到的手段。一旦他順著密道找過來,這裡沒有人攔得住他。落到青龍主手裡是個什麼下場,我不嚇唬你,你自己想。」 周翡開始還跟著點頭,後來越聽越不對勁,懷疑謝允在指桑駡槐。 謝允又道:「我以為一個人最難的,未必是有經天緯地之才,他首先得知道輕重緩急。什麼時候應當一往無前、什麼時候應當視死如歸,什麼時候該謹小慎微、什麼時候又要暫避鋒芒,心裡都得有數。當勇時優柔,當退時發瘋,不知是哪家君子不合時宜的道理?」 周翡:「……」 姓謝的就是在指桑駡槐! 可是謝允的話她已經聽進去了,再要從耳朵裡挖出去是來不及了。 周翡承認他說得對,她是親自領教過青龍主功力的。每每落到這種境遇裡,周翡雖然不至於退縮,卻也時而生出「要是讓我回家好好再練幾年,你們都不在話下」的妄想來。她和青龍主的高下之分,與她和吳楚楚的差距差不多大,可是…… 紀雲沉面不改色地將一根牛毛似的銀針往自己檀中大穴按去,有些氣力不繼似的開口道:「謝公子眼光老到,看得出精通不少兵刃,可曾專攻過刀法?」 「慚愧,」謝允半酸不辣地說道,「晚輩專精的只有一門,就是如何逃之夭夭。」 紀雲沉沒跟他計較,極深地吸了口氣,眉心都在微微顫動,不知過了多久,才將那一口氣吐出來,氣若遊絲地說道:「謝公子,單刃為刀,雙刃為劍,刀……乃『百兵之膽』,因為有刃的一側永遠在前。」 「不錯,」謝允冷冷地說道,「只要不是自己抹脖子。」 紀雲沉沒理會,說道:「沒了這一點精氣神,管你是破雪還是斷水纏絲,都成了凡鐵蠢物,我就是前車之鑒。破雪刀有劈山撼海、橫切天河之勢。如今當斬之人近在咫尺,她殺心已起,此時你逼她退避,她這一輩子都會記得此時的無能為力與怯懦,那她縱然能活到七老八十,於刀法上的成就,恐怕也就止步於此了。」 周翡驀地將佩劍提在手裡,略一思量便做了決定,打斷謝允道:「不用說了,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 謝允聽了這話,一點也不欣慰,反而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說道:「我要只是怕死,早就離你遠遠的了。」 他不笑的時候,臉色略顯憔悴,說話依然是平和克制,聽不出有多大火氣,只是眼睛裡的光亮好像被一陣遮天蔽日的失望吞了,緩緩黯淡了下去。周翡一對上他的目光就覺得自己說錯話了,張了張嘴,不知從哪裡哄起。 謝允略低了頭,牽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有點苦的微笑,說道:「我當你是平生知己,你當我怕死。」 說完,他便不看周翡,逕自走到一角坐下,神色寡淡地說道:「紀大俠的『搜魂針』兇險,我給你把關護法。」 謝允像個天生沒脾氣的面人,又好說話又好欺負,這會兒突然冷淡下來,周翡便有些無措。她從小沒學會過認錯,踟躕半晌,不知從何說起。就在她猶豫間,原本好半天響一下的敲鑼聲突然密集了起來。 紀雲沉一震,手中牛毛小針險些下歪,被早有準備的謝允一把捉住手腕。 那銅鑼聲比方才好像又遠了,餘音一散,兵戈之聲就隱隱地傳了過來——要麼是青龍主觸動了密道機關,要麼是花掌櫃跟他們遭遇上了! 封閉的耳室中,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突然,一聲大笑傳遍了衡山腳下四通八達的密道,那人聲氣中灌注了內力,雖然遠,逐字逐句傳來,卻叫人聽得真真的。 「鄭羅生,你信不信報應?」 說話的人正是花掌櫃,「鄭羅生」應該就是青龍主的大名。 鑼聲與人聲嘈雜成一片,每個人都凝神拼命地聽。響了不知多久,那銅鑼突然被人一記重擊,好像一腳踩在了人心上,帶著顫音的巨響來回往復,什麼動靜都沒有了。 這斷然不是個好兆頭,花掌櫃方才遭遇青龍主,第一時間開口,以聲示警。倘若青龍主真的被困住,他應該會再出一聲才對。周翡一口氣吊在喉嚨裡,恨不能將耳朵貼在密道的土牆上,不甘心地聽了又聽,四下卻只有一片黑暗和寂靜。 殷沛冷笑道:「那胖子竟然沒有自己跑,還真的去引開青龍主了。嘖,運氣不行,看來是已經折了。」 周翡捏緊了劍柄。 紀雲沉卻啞聲道:「再來,不要分心。」 事已至此,周翡已經別無選擇,連謝允都閉了嘴。 周翡強行定了定神,重新回到紀雲沉對面,深吸一口氣:「好,再來。」 但不知是不是被方才的那陣鑼聲影響了,周翡覺得自己格外不在狀態。她的破雪刀仿佛遇到了某種屏障,自己都覺得破綻百出。紀雲沉很多時候甚至不用出第二招,她便已經落敗。 其實如果紀雲沉的武功沒有廢,周翡反而不至於在他手下沒有還手之力。她的功夫雜而不精——以她的年紀,實在也很難精什麼。但周翡向來頗有急智,與人動手時,常常能出其不意,前一招還是沛然中正,如黃鐘大呂,下一手指不定一個就地十八滾,使出刺客的近身小巧功夫,尤其從老道士那兒學了蜉蝣陣後,她這千變萬化的風格更是如虎添翼,即便真是對上青龍主,周旋幾圈也是不成問題的。 可關鍵就是,此時她跟紀雲沉並不是真刀真槍地動手。 「文鬥」,在外人看來,可謂是又平和又無聊,基本看不懂他們在比畫什麼,對刀法與劍招的要求卻更高。因為武鬥時,靈敏、力量、內外功夫,甚至心態都會有影響。但眼下紀雲沉坐在地上,周翡不可能圍著他上躥下跳,蜉蝣陣法首先使不出來,而對上斷水纏絲刀,那些個亂七八糟的小招數再拿出來,也未免貽笑大方。周翡不會丟人現眼地抖這種機靈,只能用破雪刀一招一式地與他你來我往。 紀雲沉是北刀的集大成者,雖然武功已廢,但一點一動,俱是步步驚心,輕易便能將人帶入他那看不見的刀鋒中。周翡本以為就算自己破雪刀功夫不到家,憑她近日來對山、風與破字訣的領悟,在他手下走個十來二十招總是沒問題的,卻不料此時束手束腳,差距瞬間就出來了。她一直覺得自己好歹已經邁進門檻的破雪刀,在紀雲沉那裡幾乎不堪一擊! 周翡從未有過這麼大的挫敗感,這讓她越來越焦躁。方才噴出去的大話全都飛轉回來,沉甸甸地墜在她身上。越焦躁,她就越是覺得自己手中這把破劍不聽使喚——特別是那忽遠忽近的鑼聲重新有規律地響起來之後。 花掌櫃是不是已經死了? 青龍主他們還有多久能找到這兒來? 她還有多長時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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