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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紀雲沉略抬起眼,看著眼前的少女——大眼睛,尖下巴,模樣長得很齊整。看她的面貌,眼下還不能說是完全長開,再過上個三五年,大概真能長成個不折不扣的美人。她身形修長而有些單薄,手掌也不厚實。這樣一個女孩要是換成別人來教,說不定會將她送上峨眉,選尖刺、長鞭之類省力機巧的兵刃,或是乾脆練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功夫,只要輕功過得去,也能防身。

  不知道家裡長輩怎麼想的,偏偏給她使刀,還偏偏傳了破雪刀給她。

  紀雲沉突然歎道:「有沒有人說過……你這樣出身和模樣的女孩,即便是驕縱無能,也足夠順遂地過一生了,本不必在刀尖上舔血,四處顛沛流離?」

  周翡還以為他要感慨些什麼,突然聽他來了這麼一句,當即怒道:「前輩,都什麼時候了,你怎麼還扯淡?」

  紀雲沉失笑。

  一個女孩子,倘若打心眼裡知道自己漂亮,無論如何舉止中都會帶出一些,譬如她會無意中展示或者遮掩自己的美麗。可是周翡偏偏沒有一點知覺,這恐怕並不是因為她年紀輕輕就能超凡脫俗、看破皮相,也不大可能是因為這麼大丫頭了還不知道美醜……很可能是從小到大,從未有人誇過她、偏寵過她的緣故。

  絕代的才華與傾城的容貌,都是稀世罕見之寶,但一旦對它生出依仗,它也很容易變成一個人難以擺脫的魔障。紀雲沉忍不住想,當年倘若不是自己太過恃才傲物,太把自己當回事,那些破事……還會發生嗎?

  紀雲沉的臉色突然一沉,點頭道:「好,那麼你記著,將來無論是誰同你說這樣的話,都是害你,你一個字也不要信。我下面說的話,你也要聽好了——當年並稱的南北雙刀,南刀極烈,北刀極險。又有種說法,說『斷水纏絲』是殺人之刀,而『破雪』,是宗師之刀。據說修破雪刀者,如風雪夜獨行,須得心志極堅、毅力極大者,或能一窺門路。尤其『無匹』『無常』『無鋒』之後三式,招式乍一看平平無奇,有些人卻終身難以參透。過不了這一關,刀法再精、內力再深,也是無魂之刀,你很有可能修煉多年後也一事無成。」

  他這論斷說得毫無迂回,要是李瑾容用這個語氣,周翡不會生氣。周以棠說了,周翡也不見得往心裡去。可一個萍水相逢的外人,這樣高高在上地不留情面,就很不合適了,特別是他還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廢人。

  周翡有點跟不上紀雲沉這東拉西扯不著邊際的節奏,只聽懂了此人咒她「一事無成」。

  就在這時,謝允匆忙狼狽地重新從密道裡鑽了進來,一入耳室,就急促地說道:「青龍主在附近留了人巡山,但他帶的人不多,眼下主要人馬又都下了密道。現在天也快黑了,出去比留下安全,要走咱們現在馬上走,將這洞口堵住,讓這密道再拖一會兒……哎,你們怎麼了?」

  紀雲沉絲毫沒理會謝允,盯著周翡道:「我說這麼多,就是想問你,你是要跟他們逃,還是與我冒一次險,留下來幫我殺青龍主?如果你肯,我就傳你『斷水纏絲』。你悟性如何我不知道,但是以你的根骨資質而言,在破雪刀上走下去不是個好選擇,不如改修我北派刀——你放心,我不是讓你送死,只要你能幫我拖住他一陣子,其他的,我自有辦法解決。」

  周翡還沒來得及答話,謝允的眉頭已經皺成了一個疙瘩,接口道:「不行!」

  紀雲沉抿了抿嘴,沒吭聲。

  「你讓一個小姑娘替你生扛活人死人山的四大魔頭之一?你簡直……」謝允溫潤如玉的臉一沉,直接從白玉變成了青玉,咬了一下舌頭,才把「厚顏無恥」四個字咽了回去,又說道,「除非有太上老君的仙丹給她吃一顆。紀大俠,不是晚輩無禮,有道是『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是非寵辱都是過眼雲煙,忍一時能怎麼樣?二十年前你就非要鑽牛角尖,現在還鑽,你……」

  周翡一抬手打斷他。

  謝允沉聲道:「阿翡!」

  周翡思量了片刻,轉向謝允道:「花前輩大概不用你管,那個小白臉愛死不死,你也不用管,只要先替我照顧吳姑娘一會兒就好——你先走吧。」

  說完,她不看氣急敗壞的謝允,轉向紀雲沉道:「既然你說你自有辦法,我可以留下來幫你一回。但是我說的話你也聽好了,我留下來,是為了殺那大鯰魚,至於別的什麼,你不必教,我也不會轉投他派。紀雲沉,南北雙刀並稱,看在我外祖的分兒上,我本不該不敬,但是見識了紀前輩你這種人,少不得也要說一句『斷水纏絲算什麼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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