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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第五章 斬龍

  紀雲沉聽她出言不遜,卻也沒有生氣,只是愣了愣,隨即黯然道:「我的斷水纏絲,確實也不算什麼東西——不管怎麼樣,多謝你。」

  謝允臉色很不好看,靠在一邊的石壁上不出聲。

  吳楚楚率先開口道:「阿翡不走,我也不走。」

  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的花掌櫃看向紀雲沉,問道:「你是瘋了嗎?」

  紀雲沉搖搖頭。

  這時,那銅鑼響如催命追魂,「當」一聲,餘音冰涼,在密道中反復回蕩,一聲響盡,花掌櫃才略低了一下頭,面帶無奈道:「那我便不得不……」

  他話沒說完,已經一抬手扣住了紀雲沉的肩膀,打算把他強行帶走。紀雲沉沒有掙扎,被花掌櫃白玉蒲扇似的大手帶得一個踉蹌,神色卻不動——通常只有不會武功的人才會下意識地反抗掙扎,像紀雲沉這樣的人,自然明白那些力氣是白費的。

  他只是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對花掌櫃說道:「躲躲閃閃的日子,我已經過夠了,你知道剛才我在想什麼?」

  花掌櫃的兩頰繃了起來。

  紀雲沉低聲道:「我在想,我查了那麼多年才查到了一點蛛絲馬跡,知道了仇人姓甚名誰,如今他既然找上門來了,我為什麼不留在客棧裡呢?我為什麼要跑?為什麼要漫山遍野地躲著他們?因為我打不過。遇到危險,掉頭就跑,乃人之常情,花兄,我變得貪生怕死了。我做夢都想手刃青龍主,而今人來了,我卻在躲著他,你想想這事情可笑不可笑?」

  紀雲沉說著,在花掌櫃的手上拍了拍,又道:「花兄,要不是為了這麼一天,我這樣的廢人,何必苟延殘喘至今?為了了結這些事而苟延殘喘,也算有用。總有一天,我連這一點勇氣都沒有了,那就只剩下苟延殘喘了,這道理你明不明白?」

  花掌櫃怔了片刻,緩緩地松了手。

  紀雲沉道:「快走吧。」

  花掌櫃看著他搖搖頭:「我今日走了,何時能再回來給你收屍?」

  他這話出口,紀雲沉死氣沉沉的眉目終於非常輕地動了一下,好像從誰那裡傳染到了一絲活氣。

  他一生到死,就剩下這一點情與義了。

  花掌櫃問道:「你需要多久?」

  紀雲沉回道:「六個時辰。」

  花掌櫃點點頭,說道:「這密道我不算很熟悉,好歹也算走過一兩遭。我替你引開他們一陣子,六個時辰恐怕辦不到,剩下的你要自己想辦法。」

  花掌櫃說完,扭頭就走。

  他們兩人的對話聽得人雲裡霧裡,「收屍」「六個時辰」之類的,跟打啞謎差不多,叫人聽來一頭霧水。因此花掌櫃突然掉頭就走,除了紀雲沉,其他人都沒反應過來。而紀雲沉手上大概也就剩下顛鍋的力氣了,哪裡抓得住他?

  那芙蓉神掌只是輕描淡寫地一拂袖,輕易就將他的手從自己身上「摘」了下來,閃身而出。紀雲沉這回臉色真變了,三步並作兩步地追了出去,只見出了耳室,還有一道彎,前面登時多了四五條岔路,花掌櫃敦實的身形早化入了黑黢黢的岔路中,蹤跡難覓。

  紀雲沉的眼眶突然紅了。

  這時,被綁在牆角的殷沛忽然冷冷地哼了一聲:「我看你也不必太感動,你道那胖子這些年為你鞍前馬後、任勞任怨,難道沒有緣由嗎?」

  紀雲沉驀地扭過頭去。

  殷沛吃力地抬起頭望著他,笑道:「你們倆真有意思,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都是做了虧心事,不敢當著人面承認,做些多餘的事來,還自以為彌補,暗地裡被自己的俠肝義膽感動得一塌糊塗。」

  紀雲沉雙拳緊握,不去理會他。

  殷沛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臉色,說道:「那我就發發好心,告訴你吧。芙蓉神掌花正隆老是將你對他有救命之恩掛在嘴上,聽說他年少輕狂的時候,既不胖,也不醜,也算是個能看的男人。他路上英雄救美,不料蠢得把自己搭上了,受了重傷,命懸一線,當時是你出手救了他,大概有這事吧?」

  紀雲沉充耳不聞,權當他自己吠叫,只對周翡道:「可否先幫我將耳室前面的通道封上,多少能拖他們一會兒?」

  周翡其實還蠻好奇的,但她剛剛還對紀雲沉不假辭色,此時實在不好探頭瞎打聽,只好拉著一張冷臉,挽起袖子開始往耳室門口細窄的通道裡堆石頭。謝允反正不會自己跑,閑著也是閑著,便也走過來,一邊動手幫她,一邊企圖用嚴峻的面部表情向周翡叫囂自己的憤怒。

  殷沛被眾人集體晾在一邊,遭到了冷遇,卻也沒妨礙他的三寸不爛之舌發揮,依然自顧自地說道:「他救的女人,有個挺厲害的仇家,震傷了他的心脈,奄奄一息。那女人以前從花正隆嘴裡聽說你二人有交情,便跑來找你,想跟你討一顆『九還丹』救命。九還丹你還有一顆,但剛開始沒給她,只是每日用內力給昏迷不醒的花正隆續命。那女人乖巧得很,討不到藥,還是十分感激你,她看起來又單純又善良,對不對?你可知那單純又善良的小美人是誰?」

  紀雲沉在離他稍遠的地方坐下,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包,最外層是防水的油紙,裡頭又裹了好幾層質地不同的布,層層打開後,布包中裹的是一把細密的銀針。

  見他不聽也不回應,殷沛便自問自答道:「早年間天下最負盛名的刺客團名叫『鳴風樓』,那女人就是鳴風樓主的關門弟子。」

  豎著耳朵偷聽的周翡手一滑,差點將手裡的石頭掉地上砸了自己的腳,還好旁邊謝允眼明手快地接住了。

  「鳴風樓?還是刺客!」周翡心裡驚疑不定,「不會和我們寨中的『鳴風派』有什麼關係吧?」

  這一次,紀雲沉終於有了點反應,淡淡地說道:「那又怎樣?」

  那畢竟只是個萍水相逢的女人,後來花掌櫃也沒有同她在一起。她是好姑娘也好,是個刺客裝的好姑娘也罷,都與他並不相干。紀雲沉沒放在心上,拈起一根細細的銀針,拿在手裡仔細端詳了片刻,緩緩地從自己頭頂刺了下去。

  他動作極慢,眉目微垂,動作非常鄭重,幾乎有點神神道道的意思,好像下一刻就有大仙上身似的。他下針比尋常針灸深上幾分,中間停頓了三四次,額角很快冒出一層冷汗,顯得非常痛苦。

  這一根針下完,紀雲沉極沉極重地歎了口氣,有氣無力地對周翡道:「姑娘,你既然看不上北刀,可否容我以『斷水纏絲』討教一二?」

  周翡一方面被殷沛三言兩語攪得疑竇叢生,一方面又大氣也不敢出地盯著紀雲沉手中詭異的銀針,正在全神貫注地一心二用,對方突然說話,她都沒反應過來:「……啊?」

  「恕我不能奉陪武鬥。」紀雲沉一抬手,指著自己對面道,「請坐,你知道什麼叫『文鬥』嗎?」

  「武鬥」是交手,「文鬥」是過招,文鬥中的人或者只是互相說解招式,或者在互相不接觸的情況下大概比畫幾下,誰也不傷誰,非常和平。

  周翡猶豫了一下,不知紀雲沉又鬧什麼妖,旁邊的殷沛卻又不甘寂寞地開了口。

  「鳴風樓的刺客,只要接了單、收了錢,自己的親娘老子都能宰,你覺得她單純善良——紀雲沉,你是不是瞎?」殷沛滿懷惡意地笑道,「你後來把僅剩的一顆九還丹給了她,算是救了花正隆一命——紀大俠,你為什麼剛開始不肯給,後來又給了呢?」

  周翡好不容易集中的注意力便又渙散了,心道:對啊,這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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