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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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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翡便又心虛地改口道:「要麼就是一兩年?反正差不多。」 她其實不知道,除非走捷徑、練魔功,否則但凡是天下絕學,非得有數年之功來填不可。周翡覺得自己跟段九娘、紀雲沉這些人比起來有辱家學的時候,其實忘了,她學破雪刀的時日,至今滿打滿算也沒有半年。 只是她迷這個,平時就容易沉浸其中,一路上又幾經生死,被各路高手錘煉了一個遍,還誤打誤撞地收了段九娘一縷枯榮真氣,進境已經堪稱神速了。 花掌櫃沒再問什麼,只是搖頭感慨了幾句「後生可畏」,便摩挲著碗邊,不知出什麼神去了。 突然,狹長陰暗的密道中炸起一聲銅鑼響,堪比石破天驚、小鬼叫魂,真是能將人心肝都給嚇裂了。周翡眼明手快,一把捂住吳楚楚的嘴,將她一聲驚叫生生給按了下去。同時一伸腳,將吳楚楚失手掉下去的一把攪肉湯的鐵勺子挑了起來,挑到半空中,被謝允一伸手接住。 謝允跟花掌櫃誰都沒吭聲,飛快地將火滅了,肉湯扣在地上,用旁邊亂七八糟的沙土茅草蓋住。 花掌櫃面色平靜,沖眾人擺擺手,聲音幾不可聞地說道:「衡山派當年出逃的時候,密道口沒封,那是故意留著拖延追兵的,他們一時半會兒追不到這裡,敲鑼只是為了讓我們自亂陣腳,不要慌。」 原來這密道下面四通八達,像個大迷宮一樣,有無數開口——要不然那倒霉的兔子也進不來。 不少通道中甚至藏匿了重重機關,人在地下本就容易分不清東南西北,沒有地圖,很快就會被密道和機關困住。 方才花掌櫃卻是帶著他們從隱蔽的出口進入的,並未深入,隨時能逃。青龍主大概是帶人搜遍了整個衡山,沒找著人,在衡山派舊址無意中發現了密道入口。 花掌櫃用耳語大小的聲音說道:「不用擔心,那老東西進來容易出去難,今天指不定誰死在這裡,否則他們偷偷摸進來突襲我們便是,敲什麼鑼?」 謝允回頭看了一眼同樣警醒起來的殷沛:「青龍主看來不找到殷公子是不罷休了?」 二十年前,青龍主為了殷聞嵐手上的某一樣東西,不知算計了多少人,可想而知,現在那東西被自己養的狗偷走是什麼心情——哪怕謝允身邊真有南朝大軍,他想必也只是暫時撤退,必定要陰魂不散地一直跟著的。 正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密道中傳出來,經過無數重封閉的窄路與耳室,聽著有些失真,但字字句句都十分清楚。 那青龍主見一聲銅鑼沒能打草驚蛇,便親自開了口,說道:「我待你不薄,金銀珠寶、綾羅綢緞,何曾吝惜過?你貪財也好,好色也好,想要什麼,我何時不給過?叼個空劍鞘走做什麼?山川劍都碎成八段了,不值錢的,你現在乖乖地還回來,我絕不追究,好不好?」 殷沛神色不動。 那青龍主等了片刻,見沒動靜,便似乎是歎了口氣,又道:「莫非你這狗東西還跟殷家有什麼關係不成?」 殷沛嘴角輕輕牽動了一下,露出一個陰狠的冷笑。 下一刻,青龍主的聲音遠遠地飄過來,竟還帶了一點隱約的笑意:「那就更不用躲了,當年殷家女人們的滋味,我手下這幫兄弟現在都還念念不忘。你這年紀,不定是哪位的兒孫呢,一家人何必鬧成這樣,叫別人笑話!」 殷沛的眼睛紅了,然而紅得不透,不是普通人受到侮辱時那種從眼珠到眼眶的紅法。他薄薄的一層眼皮好像銅鐵鑄就,再洶湧的七情六欲也能被擋在後面,將他沖目欲出的血色牢牢地鎖在眼球裡。 人的血是不能凝滯不動的,凝滯在哪兒,就會涼在哪兒,變成蛇的血、蠍的血。 花掌櫃嘴上說了不管他,卻還是在時刻留神殷沛,預備著他一有異樣,就直接打暈。 然而他發現自己居然多慮了。 青龍主的聲音越來越尖銳,當中含著勁力,尖刀似的直往人耳朵裡捅。無人回應,他反而越說越有趣味,嘴裡說出來的不全是污言穢語,還夾雜著不少自以為妙趣橫生的描述,不管別人怎麼樣,吳楚楚卻是先受不了了。 一方面是那大鯰魚的話實在不堪入耳,一方面是此情此景叫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華容的事。 那時候她也是只能躲在一個小小的角落裡,聽著仇天璣在外面踐踏她親人的屍首,編派她的父母,讓他們死後也不得安息。而那大鯰魚還不是完全的喋喋不休,隨著他的話音,那不祥的銅鑼聲再次響了起來。 「咣」一聲,身體弱些的紀雲沉和吳楚楚當即都是一晃,連周翡都被那聲音震得有些噁心。 銅鑼聲比方才更近了! 謝允低聲道:「不妙,花掌櫃,我聽人說,青龍主座下有一批『敲鑼人』,能在黑燈瞎火中靠三更鑼的回音判斷前面有什麼,要是這樣,那些死胡同、有機關的地方,他們不用親自進去試探就能及時退出來,這密道恐怕困不住他們多久。」 花掌櫃顯然也料到了,面色頓時不太好看。 謝允飛快地問道:「照這樣下去,他們多長時間會找到我們?」 花掌櫃沒回答,但是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只是時間問題。 謝允皺著眉想了想,轉身便要隻身往外走去。 周翡立刻便要跟上:「幹什麼去?」 「我出去探一探,要是外面暫時安全,咱們就先從這密道裡撤出去。」謝允抬手按住她的肩膀,低聲道,「放心,四十八寨我都探得,衡山也不在話下。你在這兒等著,萬一那群活人死人山的雜碎找過來,花掌櫃一個人容易顧此失彼。」 說完,他便飛快地往外走去,人影閃了幾下,立刻便不見了——眼神不好的大概還以為他是土遁了! 周翡一伸手沒拉住他,轉眼一看這一圈老弱病殘,又不敢隨便走開。她原地想了想,便轉向花掌櫃,問道:「前輩,既然是銅鑼探路,我有個主意,我看進來的時候那一段路又窄彎又多,此地也還有些石頭,您覺得這樣成不成?不管外面安全不安全,咱們先從耳室裡退出去,躲進窄路裡,將窄路用石頭封上幾層,假裝是個死胡同。」 花掌櫃也不知道三更鑼究竟是個什麼道理,能不能分辨出真正的死胡同和臨時抱佛腳堆的假胡同,可惜別無他法,只好死馬當成活馬醫,點頭道:「可以試試。」 花掌櫃是個利索人,先抓過殷沛,三下五除二將他綁了個結結實實,扔在一邊,隨後自己去那細窄的小通道裡查看。周翡正要跟上,一直在旁邊裝死的紀雲沉突然伸出手,輕輕地壓住了周翡手上那把中看不中用的佩劍,聲音幾不可聞地問道:「姑娘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周翡眉尖一挑,因為看他那黏黏糊糊勁兒很費勁,所以不是十分有耐心地道:「有話就說。」 紀雲沉靜靜地盯著自己的腳背片刻,漫長而四通八達的地下密道中,青龍主大概是說膩了,將這喋喋不休的重任交給了某個手下,字字句句都從他身邊滑過,把整個衡山都泡在了一泊無恥裡。 紀雲沉閉了一下眼,對周翡說道:「此人當殺。」 周翡難得跟他英雄所見略同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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