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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周翡眨眨眼。

  謝允見她一雙眼睛睜得又圓又大,眼尾一小簇睫毛微微翹起,顯得十分可愛,賤人之心便又蠢蠢欲動,故意吊著她的胃口,大尾巴狼似的說道:「說句好聽的,我告訴你。」

  周翡一提刀柄敲在謝允肋下:「說不說?」

  謝允被她敲得一彎腰,險些咬了自己的舌頭,見周翡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忙道:「說說說,英雄省點力氣——這小店不大,客人又多,平日裡都是掌櫃的當夥計使、夥計當驢使,你瞧那掌櫃的,好幾次打烊後,清掃擦桌子之類的粗活都是他自己動手幹。幹活的人掌心自然繭子摞繭子,你不覺得他那雙手皮肉太細了嗎?」

  周翡還真沒留意過,聞言一愣,她仔細看過去,只見掌櫃的那雙手潔白如羊脂,掐著那小白臉的脖子,手背上連一條青筋也看不見,依然是不溫不火地笑道:「勞駕,勞駕,諸位堵著門,我這一大早沒法做生意,求大爺們體諒體諒小人,給您作揖了。」

  他說著,往下彎了彎腰,隨著他的動作,那小白臉臉都扭曲了,漲得紫紅。廚子面露不忍,上前一步,本想說什麼,卻又想起掌櫃的這是為自己出頭,只好憋回去了。

  九龍叟目光閃動了片刻,從懷中摸出一面小旗,一抬手插在門口。

  謝允喃喃道:「大事不好。」

  周翡沒來得及問,便見那九龍叟突然出手,一把抓起了牆角一個住店的行商。那行商身邊跟著好幾個走鏢的護衛,愣是誰都沒來得及反應,眼睜睜地見他拎小雞似的拿了自家主人,紛紛拿起兵刃,卻誰也不敢先動。

  廚子臉色一變,沉聲道:「你們做什麼?」

  九龍叟一臉無奈,歎道:「掌櫃的真人不露相,一舉捉了我家少主。老朽束手無策,搶不回人,若是討要,掌櫃的想必要提出老朽做不了主的事——要麼是看護不力,要麼是辦事不力,二者擇其一,老朽的罪名是必然落下了。依著我家主上的脾氣,我這老命也是必然保不住了,那麼掌櫃也便是老朽的殺身仇人了。我一個老廢物,別的事辦不成,只好先給自己報個仇。諸位掏錢住店,是跟我的仇人做生意,這樣算來,連坐也沒什麼不妥當。」

  他話沒說完,雙手已經驟然發力,那倒霉的過路行商吱都沒吱一聲,頭一歪,沒了氣。

  九龍叟將屍體一扔:「青龍旗立在門口,此地便是只許進不許出,只留死人,不留活人,你們還等什麼?」

  客棧外面圍的一大幫人聞言,立刻沖進了客棧,將這小小客棧連掌櫃的帶住客一起圍住。

  周翡:「……」

  住個店也能連坐,這他娘的招誰惹誰了?

  那九龍叟一聲令下之後,好似破罐破摔,抽出他那把亮著九個豁牙的短劍,徑直沖那小白臉胸口捅去。

  掌櫃的卻仿佛並不想要這小白臉的命,當下便挾持著他往後退去。場中形勢驟然逆轉,變成了九龍叟要殺自己人,掌櫃的玩命護著,還頗為束手束腳。小白臉自帶倒霉之氣,誰跟他一撥誰吃虧,胖掌櫃雖然深藏不露,但是帶著這麼個大累贅,幾回合下來,也是左支右絀,好不狼狽。

  活人死人山青龍座下一干教眾沖入客棧中,逮誰砍誰。

  謝允四下一看,頗有自知之明地說道:「這種場合我可不大擅長應對……」

  周翡冷聲道:「知道就別礙事。」

  她話沒說完,已經縱身沖向九龍叟,長刀裹著風雷之聲便呼嘯而至。方才在樓上,她雖然和九龍叟動過手,但那時周翡不知對方深淺,也不知道他們大老遠跑來找事的來龍去脈,不好不由分說地大打出手,因此出手多有保留,基本只是招架。

  可是這會兒她一看,什麼青龍朱雀灰泥鰍糊家雀,鬧了半天都是一路貨色,她無端被「連坐」,冤得一肚子火,頓時將木小喬的仇一起記在了這夥人身上。周翡此時再一動手,僅僅是聲勢便與方才大有不同。

  那九龍叟悚然一驚,低喝一聲,短劍蕩開周翡的刀,兩人電光石火間短兵相接了三四次。

  九龍叟凶名已久,內功自然不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女能比的。周翡的破雪刀雖冠絕天下,但幾次三番下來,手腕也不由得發麻。

  殊不知九龍叟也在暗自驚駭——周翡的手腕麻不麻他是不知道的,可這女孩子的刀法極凜冽,竟有幾分熟悉,而且步步緊逼,絲毫沒有少年人與人動手時的猶豫與遲疑。

  九龍叟暴喝一聲,加了十成力,仗著自己內力深厚,狠狠地壓住了周翡的刀背,兩人一時間僵持。這時,那廚子卻突然在旁邊輕輕地說道:「姑娘這難道是……破雪刀嗎?」

  「破雪刀」三字一出,九龍叟神色立刻變了,只見他手中短劍「哢」一聲轉了個角度,劍柄上一支小箭從一個十分隱蔽的角度飛向謝允,逼迫周翡不得不撤刀回救,她只得錯一步追上那支小箭,用刀尖挑了下來,九龍叟卻借機運力於掌,一掌拍向她後心。

  然而蜉蝣陣千變萬化,以萬物為遮、萬物為擋。周翡去追那飛箭的時候,事先本能地伸腳一踢旁邊的長凳子,那長凳子跳了起來,正替她擋了一下。木凳隨即四分五裂,周翡只覺一股陰寒的掌力自她肩頸大穴湧入,掌力雖被凳子擋了一下,威力依然不容小覷。她內腑巨震,嗓子裡頓時冒出了腥甜氣息,然而與此同時,她身上另一股內息突然自行流轉。

  周翡當時沒細想,含怒回手一刀,這一刀是「破雪刀」中「山」一式,中正厚重,她以往使得中規中矩,此時卻不知為什麼,帶出了說不出的肅殺之氣,比平時生生快上了三分。

  九龍叟本就是欺負她年幼真氣淺薄,不料這一掌拍過去,非但沒能傷她,反而仿佛逼出了長刀的凶性。他愣是沒敢硬扛,倉皇退開兩步,手持短劍護在胸前,如臨大敵地盯著周翡。

  原來周翡雖然從段九娘那裡機緣巧合之下收了一股枯榮真氣,卻沒來得及學會如何自由使用。她身上兩股真氣雖然相安無事了,卻並未合而為一,有點各行其是的意思。這種古怪的情況,哪怕段九娘還在,恐怕也教不了她。而這股險些要了她小命的枯榮真氣一直沉在她的經脈中,方才卻意外被九龍叟一掌激發出來。

  周翡筋骨稍顯細弱,不止一個人斷言她練破雪刀會事倍功半,可枯榮真氣卻又極暴虐,正好補了她的短。

  枯榮真氣和破雪刀曾經相爭相鬥,而後陰陽兩隔二十年,不料在她身上通而為一。

  周翡一時心情有些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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