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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九龍叟神色閃爍片刻,收了短劍,沖她拱拱手,客客氣氣地說道:「老朽不知姑娘是南刀後人,方才多有得罪。我等的恩怨既然與姑娘無關,那麼便多有打擾了。我們這裡大動干戈,這許多人,刀劍無眼,難免誤傷。姑娘可以帶著你的……嘿嘿,那位朋友先走一步,來日有緣再見,老朽再給你賠罪。」

  周翡:「……」

  九龍叟方才還說住了店的就得連坐,這會兒又變成了恩怨與她無關了。他聽見「破雪刀」三個字之後第一反應是殺人滅口,見一時半會兒殺不動,又變成了「不知姑娘是南刀後人」。而「嘿嘿」二字更是猥瑣無比,「朋友」兩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簡直是從「月」到「又」都被玷污了一遍,能一直羞辱到倉頡始造字時。

  周翡從未聽過一個人能在一句話裡塞這麼多屁,一時間「歎為觀止」,簡直不知該如何作答。

  旁邊沉默了半晌的那廚子卻開了口,說道:「既然九龍叟發了話,小姑娘,你們能走就走吧,你們本就是無端被我牽連,實在抱歉。」

  謝允雙臂抱在胸前,沒吭聲,倒先笑了起來。

  周翡不留情面地說道:「腿長在我身上,我願意來還是願意走,用不著蚯蚓來指揮。」

  謝允在旁邊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說道:「我妹妹雖然沒大沒小,時常毆打兄長,但聽她說話還是很順耳的。」

  九龍叟臉頰繃了繃,隨即皮笑肉不笑地道:「好,上天有路你不走,地府無門非闖進來,既然二位給臉不要——今日南北雙刀齊聚在此,我青龍一脈的要好好領教,請,請。」

  他這一聲令下,身後的活人死人山教眾立刻訓練有素地堵上了客棧的門,飛快地結了陣。

  青龍主和那將屬下當羊放的朱雀主木小喬不同,不愛自己動手,最擅長群毆。他創了一種人多勢眾的「翻山倒海」大陣,打仗不見得行,對付落單的高手卻是極佳。

  周翡卻不知厲害,她的心神被「南北雙刀」四個字占去了大半,震驚地看了看圓滾滾的掌櫃,又看了看一臉憔悴的廚子,不知道這個「北」指的是誰——當年南北雙刀並稱雙絕,南刀李徵在蜀,北刀關鋒在關外。

  李徵交遊極廣,後來挑起四十八寨的大旗,更是舉世聞名。相比而言,那位關鋒關老前輩就不太愛問世事了。他比李徵還要年長十來歲,早年還有些傳說,自從舊都叛亂之後,他便再沒有入過關,逐漸成了個傳說。到如今,想必已經作為一個普通的牧羊老人終老荒原了。

  蜀中一年到頭連個雪渣都看不見,南刀卻是冰冷凜冽,有北風卷雪之勢;而塞外除了風沙就是牛羊,北刀的刀法卻極柔,人稱「斷水纏絲」。

  謝允正色起來,對那廚子拱手道:「敢問前輩可是北刀傳人——紀雲沉紀大俠?」

  那廚子沒料到竟然有小青年能一語道破他名姓,便微微一愣,隨即苦笑道:「慚愧,在下確實姓紀,如今已是廢人,不敢汙了先師名聲,『北刀傳人』萬萬不敢領。」

  那被胖掌櫃挾持的小白臉卻在旁邊插嘴冷笑道:「可不是沒臉領,你且問問他,還敢不敢動刀?」

  紀雲沉低頭道:「不錯,我發過重誓,自廢了武功,終身不再使刀,也不再跟人動武。」

  周翡驚呆了,忍不住問道:「什麼時候都不跟人動武,那倘若別人要殺你呢?」

  紀雲沉眉梢微微動了一下,臉上帶著披塊白布就能哭靈號喪的愁苦,輕聲細語地對周翡說道:「讓他殺就是了。」

  他話音沒落,小白臉已經一臉惡毒地叫出聲來:「那你怎麼還不趕緊去死?這一客棧的人,今日在此喪命,都是受你牽連,你為什麼不死?」

  紀雲沉聽了,神色仿佛更黯淡了些,他緩緩彎下腰,從地上撿起被周翡擊落的小箭。

  謝允總覺得他臉上有種「活夠了」的氣色,懷疑他下一刻就會把那小箭往自己喉嚨裡捅,忙道:「你就算死了,九龍叟也不會放過我們的,活人死人山何時講過道理?」

  那小白臉聽了,「撲哧」一聲笑出來:「那自然,要論武功,九龍叟未見得排得上,可要論起心狠手辣,他老人家可是罕逢敵手。別說你死一次,就是死一千次、一萬次,也不耽誤他老人家由著性子殺人!」

  周翡一頭霧水地聽他吠了這許多廢話,愣是沒聽明白這小白臉是想要紀雲沉死還是想要他活。她懷疑活人死人山的人腦子都有問題——自己跟自己的主意都不能前後一致,沒事老是自己說嘴打臉玩!

  九龍叟冷冷地看了那小白臉一眼,口中驀地發出一聲尖銳的號子,他身後的人陣驟然動了,撲向客棧中的眾人。

  要論打架,周翡從來都不看別人的動作,自己想出手就出手,當即抽刀迎了上去。

  這一動手,她才發現這些人的棘手之處。這些青龍教眾明顯訓練有素,進退有度,像一張纏人的大網。破陣一般是逐個擊破,可是對上這些人,一旦深入一點,那「網」便會順著力道縮下去。殺一人,立刻有另一人補上,不多不少,有條不紊。客棧外面還等著不少人,隨時準備按順序入陣,他們個個武功庸常,可是湊在一起,便組成了一個「巨人」。每個人都只是巨人身上一根頭髮,死多少都不傷筋動骨。

  這客棧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剛好讓這張「人網」給網得水泄不通。

  周翡不過稍一遲疑,便有七八把兵刃壓在了她的刀上,身後一邊兩個人立刻補上同伴的位置,分別從四個角度撲向她。

  只聽謝允大叫道:「上面!」

  周翡聞聲手腕一別,逆轉枯榮真氣,猛地將長刀往前一送,當場捅死了一個青龍教徒。隨後循著破雪刀「風」字一訣,眨眼工夫連出十四刀,將那人網逼退了一瞬。她驟然往上躥起,腳尖在一個青龍教徒肩上一點,攀上了二樓木階,掙脫了那糾纏不休的翻山倒海大陣。

  周翡低頭一看下面人數眾多的青龍教眾,頭皮有些發麻,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不料一回頭,卻見謝允那廝早早找了個「風水寶地」——木階懸在半空的一個夾縫裡,前後有木頭柱子擋著,可躲可藏,十分逍遙,當即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謝允露出個頭來,對她齜牙一笑,說道:「破陣不難,你聽我說,先把門窗封住,不讓他們補人,然後記住『唯快不破』四個字,再密的網也怕火燒,不足為懼。」

  此人全然是胡說八道——想要封住門窗,首先得有個人深入陣中,撕開一條長口子,在內外兩撥人夾擊時強行封門,隔開裡外兩夥青龍教眾,再和客棧裡的人裡應外合才行。她當即氣不打一處來地怒道:「什麼餿主意,你行你上!」

  謝允全無方才附和她要留下時的英雄氣概,當即一縮頭道:「我可不行。」

  周翡:「……」

  姓謝的可真是個能屈能伸的人物。

  她低頭一看,胖掌櫃點了那小白臉的穴道,將他扔給紀雲沉看管,全力應對九龍叟。其他人全然是勉強掙扎,根本指望不上。

  周翡一咬牙,心道:死馬當活馬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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