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Priest > 有匪 | 上頁 下頁
七三


  那青年卻看也不看他,翻身下了馬,將馬韁繩隨意一扔,身後的老人雙手接住,像個盡忠職守的家僕。青年旁若無人地走進客棧中,先是指著二樓的周翡說道:「我對女人向來網開一面,算你運氣好,待此間事了,下來給我磕個頭,我便不與你計較了。」

  周翡一臉驚奇,有點沒明白,她好不容易把那塊糖漱下去了,忙問謝允道:「你看清楚了嗎?方才究竟是我打了他,還是他打了我?」

  謝允在桌上寫下的「青龍」二字水跡未幹,剩了寥寥數筆,組成了「月尤」,見她三言兩語間,好似執意要打架,只好暗自搖頭,心道:我剛還說她沉穩了不少,唉,真不禁誇。

  當下他閉口不言,抓緊時間把剩下的面扒進嘴裡,準備隨時捨命……給君子加油助威。

  白臉青年氣得柳眉倒豎,頤指氣使地對身邊的老人說道:「給我把那臭丫頭捉下來!」

  老人遲疑了一下。

  白臉青年便跳著腳道:「你去不去!」

  那老人歎了口氣,緩緩地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劍——普通的短劍或輕或靈,乃刺客的愛寵,那老人手上的短劍劍柄卻十分厚重,手小的人恐怕都握不滿一圈,上面活靈活現地雕著幾條蟠龍,尾巴釘在劍柄上,張口欲噬人似的。

  謝允目光一掃,忽然說道:「九龍叟一雙手上功夫天下無雙,什麼時候倒要對一位後輩言聽計從了?」

  那老者搖搖頭道:「主上有命,不可違,這位公子,姑娘,得罪。」

  話音沒落,佝僂的老頭就好像自平地拔起,轉眼已經躥上了二樓,短劍出鞘聲如龍吟,直指周翡。這老頭子斷然不是什麼善茬兒,上一句話還說得客客氣氣,下一刻手裡短劍就如毒蛇出洞,根本不給人留反應的餘地。倘若周翡幾個月以前遇見他,恐怕甫一照面就已經蒙了。

  然而周翡已經見識了朱雀主、北斗,甚至枯榮手,她就像是一棵被無數絕代高手揠起來的苗,跟四十八寨中那個不知世事的鄉下丫頭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周翡當下躲也不躲,人依然坐在長板凳上,橫刀架住短劍,一伸腿將對面謝允連人帶長椅踹出了兩丈有餘,省得他礙事。她隨即手腕一翻,長刀噌的一聲亮了相,貼著那老者的手肘,自下而上掀了上去。

  謝允好整以暇地坐在數丈以外,乾脆蹺起了二郎腿,嘴裡還不肯閑著:「留神他劍柄裡的乾坤。」

  剛說完,只見那九龍叟手腕「嘎啦」一聲,擰成了一個頗為嚇人的角度,「咻咻」的聲音從大張著的龍口中掠過,劍柄上小龍口中突然射出了兩支巴掌長的小箭,一支射向周翡,一支射向那姓謝的支嘴驢。

  謝允一看,這死老頭好霸道,連看熱鬧的都打,猛地往旁邊挪了半尺,險而又險地避開了那支短箭,椅子卻失去了平衡,他直接坐在了地上。

  謝允也不生氣,乾脆收起兩條無處安放的大長腿,盤膝往地上一坐,神神道道地說道:「老人家,凡事太過,緣分必然早盡,您不勸勸自家人,反而聽之任之,為虎作倀,實在有失高人風範。」

  周翡腳尖一點,上了桌子,那小箭擦著她的鞋底鑽進了木桌子裡,一支不算,只聽「篤篤」幾聲,短箭接二連三地冒出來。

  蜉蝣陣可以延展天地,也可以在方寸間走轉騰挪,周翡的身法叫人看得眼花繚亂,整個二樓頃刻間沒了人。

  這時,突然有人揚聲道:「住手!」

  那九龍叟聽了這人出聲,臉色驟變,頓時顧不上周翡,連樓梯都來不及下,雙腳一跺,使了個破壞性極強的「千斤墜」,直接將二樓的木板踩碎,落到一樓,攔在那小白臉面前。

  周翡心道:你叫我住手我就住手,你算哪根蔥?

  她當即就要追上去,卻被不知什麼時候爬起來的謝允一把拉住。謝允小聲道:「英雄,你先歇歇,給人說兩句話的工夫。」

  說話間,只見一個三十七八歲的漢子緩緩從後廚走了出來,那人瘦高挑,身上掛著圍裙,兩肘往下套著兩個略帶油漬的套袖,是個廚子打扮。他露在外面的臉和手都洗得很乾淨,整個人卻依然顯得十分落魄,一點精神都沒有。

  謝允小聲歎道:「原來那醬不是老闆娘釀的。」

  周翡將長刀在他嘴前入鞘,示意他閉嘴。

  那廚子沖掌櫃的彎腰施禮道:「掌櫃的,對不住,又給您惹麻煩了。」

  掌櫃的擺了擺又白又胖的手掌,歎了口氣。

  廚子緩緩地將兩臂上的套袖卷下來,放在一邊,抬起眼,看了一眼被九龍叟護在身後的小白臉,說道:「阿沛,冤有頭,債有主,不要連累不相干的人。」

  那叫作「阿沛」的小白臉聽了,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好哇,這麼說你是出來還債的?」

  廚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要怎麼樣,你說。」

  小白臉笑道:「這個容易,我不要你的命,你先當著我的面,剁下自己一隻右手,再跪在地上給我磕上百八十個頭,叫我穿個三刀六洞,咱們以往的恩怨就算了!」

  他說到這兒,三春客棧外面突然冒出來一大幫人,袖上一水兒地繡著張嘴欲噬人的惡龍。客棧中其他人見來者不善,紛紛退至牆角,硬是騰出了中間一塊空地。

  周翡自從見識了木小喬的所作所為,對活人死人山實在沒什麼好印象。她覺得這小白臉沿街傷人不說,看起來還格外討厭,連喘氣的姿勢都特別欠揍。李大當家說過,提刀不敢拔,不如給人家切瓜去。何況那九龍叟方才不由分說就動手,也不算與她毫無瓜葛。

  周翡這段時間本就心有鬱結,乾脆縱身落到樓下,將長刀往地上一戳。

  廚子垂下眼,往前走了一步,那小白臉立刻退了一步。見狀,那廚子好似笑了笑,停下腳步,輕聲說道:「那倒也沒什麼,我同你回去,要殺要剮全看你,不要攪擾了人家。」

  掌櫃的忽然開口道:「慢,慢動手,諸位大爺,勞駕,您看,我這小店裡就這麼一個廚子,您將他領走了,我上哪兒去再找一個來呢?」

  他一邊說,一邊湊到那小白臉面前作揖。

  小白臉冷笑一聲,伸手便向他胸口:「我管你……」

  周翡一根手指卡在刀鞘上,正待出手,卻見那麵團似的掌櫃伸手一帶,便將那小白臉的胳膊別了過來。小白臉好像被什麼東西吸了上去似的,往前踉蹌幾步,頃刻受制於人。掌櫃的扣住他半個臂膀,不知使了什麼手法,那小白臉疼得滿頭冷汗,而他居然也還算硬氣,悶哼一聲過後,愣是咬著牙沒再吭聲。

  周翡沒料到還有這種變故,一縮手,翹起來的刀鞘「吧嗒」一聲落了回去。

  謝允慢慢悠悠地在她耳邊說道:「衡山腳下這三不管的鬼地方,什麼牛鬼蛇神都有,你當光是嘴甜就能混下去嗎?你瞧見那掌櫃的一雙手了嗎?」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