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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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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允想了想,突然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紙包遞給她:「這個給你。」 周翡莫名其妙地接過,打開一看,發現裡面是一包糖塊,不知是從哪裡買來的,恐怕是農家自製,切得粗枝大葉,一塊能噎死個把小孩子。她狐疑地看了看謝允:「我以為你一大早出去是有正事,鬧了半天是買糖去了?」 謝允搖頭晃腦地說道:「什麼是正事?凡人眉下一雙眼,有人看宏圖霸業是正事,我看哄小美人高興才是正事,有什麼高下之分?我覺得我更風雅一點。」 周翡皮笑肉不笑地道:「謝大哥,我看你那輕功還得練,起碼得跟嘴賤差不多勤快,不然容易有血光之災。」 正說著,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重重的拍門聲。 客棧開門迎客,只要不打烊,大門都是敞開,來人卻非得敲門彰顯自己駕到。 周翡被那動靜驚動,探頭一看,只見來人身材乾瘦,嘬腮尖下巴,一張雷公嘴,貼上毛就能出去耍猴,還穿了一身白衣裳,身後跟著一大幫披麻戴孝的人,活像剛哭完靈。那為首的瘦猴一腳裡一腳外地跨在門檻上,將這小小的三春客棧上下打量一番,微微一笑,沖掌櫃的抱拳拱手道:「大爺,兄弟們『升棺發材』,方才抬著三長兩短入陰宅,號了一路,賣了不少力氣,您討個吉利,賞兩杯茶水與我們吃吃吧。」 這會兒住店的客人已經紛紛起身了,正要三三兩兩地出來吃早點,一大清早碰見一幫披麻戴孝的堵門,臉色都不大好看。 掌櫃的也真是個人物,碰見這事,居然還能擠出笑容來,團團拜了一圈,口中和和氣氣地說道:「這個沒問題,小路子,拿些茶錢過來給『白孔方』的大哥們解渴!」 那跨在門檻上的瘦猴聽聞他一語道破自己來歷,便抬眼盯了掌櫃的片刻,僵屍似的笑了一下,比畫了一個大拇指道:「掌櫃的不愧是生意人,招子亮,有眼力見兒,懂事。」 周翡小聲問道:「『白孔方』又是什麼玩意兒?」 謝允道:「就是紙錢——原來有大戶人家出殯發喪講排場,怕家裡孝子賢孫不夠,請一幫人專門跟著哭靈操辦。現在兵荒馬亂的,怕是沒那麼多生意,倒做起吃拿卡要的買賣了。沒事,開店迎客的,應付地痞流氓是常事。」 他話音沒落,便只見店小二捧著個小錢袋上前,戰戰兢兢地遞給那幾個哭喪的。 掌櫃的點頭哈腰地說道:「區區茶錢,不成敬意,諸位兄弟進來歇個腳,墊一墊肚子好不好?」 大約是錢給夠了,那瘦猴掂了掂手中的錢袋子,神色也緩和了不少,點頭笑道:「不必,不早了,不耽誤你生意,走——」 他一聲令下,一大幫「孝子賢孫」拿起送出殯的嗩呐銅鑼,一個個唱念做打俱佳地走了,落下一地紙錢。店小二見他們轉身,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叫掌櫃的一巴掌扇在後腦勺上,罵道:「看什麼看,還不掃地去!」 罵完自己人,掌櫃的很快又堆出一臉笑容,挨個兒給店裡的客人賠不是。倘有那好說話的,抱怨一聲就算了,也有不好說話的,須得掌櫃再三作揖,吉利話說盡,嘴皮磨破一層才行。 周翡從樓上往下看,覺得他那胖胖的背影很像集市上賣的「磕頭不倒翁」,忍不住惻然,感覺開店這行當,她這輩子是做不了的。她曾經感覺邁過了洗墨江就是天高地闊,沒什麼能難住她,如今才知道,以她這一點微末的資質,大約也就夠給人看門護院的,不要說大事業,「小事業」也是一團亂。 周翡捏了一塊謝允買的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好大一塊,半天才能嘗出一點發苦的甜味。她心想:這次回去,不好好閉關練個三五年,我就不隨便出來丟人現眼了。 就在這時,客棧外面突然傳來幾聲慘叫,嗩呐和銅鑼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客棧一靜,門口掃地的店小二睜大眼睛。周翡自二樓木窗往外張望,只見兩匹快馬氣勢洶洶地跑過長街,馬上的人頭戴斗笠,看不清臉孔,直接從「白孔方」那幫人中間闖了過去。騎馬的人手拿長鞭,兩下掀翻了一大幫吹拉彈唱的「孝子賢孫」,只見那鞭子上生著倒刺,沾上血肉就能撕下一層人皮。 那兩人轉眼沖到了三春客棧門前,見那店小二傻乎乎地拎著掃帚不知躲閃,沾著碎肉末的鞭子劈頭便向他抽了過去。眼看店小二一顆腦袋要變成個爛西瓜,二樓突然落下兩根木筷,一根打偏了鞭梢,一根正戳在那持鞭人手腕上。 那騎馬的人長鞭登時脫手,險惡的倒刺跟倒霉的店小二擦肩而過,差點頭面不保的店小二「撲通」一聲坐在地上,哆嗦成一片樹葉。 騎馬的人一把摘下頭上斗笠,惡狠狠地瞪向二樓木窗——原來這抬手便打殺人的惡徒竟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周翡不躲不閃地回視著那青年的目光,面無表情地把糖塊嚼了。 馬上那青年的面貌可謂是眉清目秀,只是眉目過分修長了些,眉梢收成細細的一線,幾乎掃入鬢角,看著十分陰柔。他下巴微尖,薄嘴唇,加上一雙好似帶了毒的眼,看誰都像是跟人家有殺父奪妻之恨,是典型的「天庭不飽滿,地閣不方圓」,仿佛是照著民間相書上「刻薄寡恩」的那一頁長的。 那青年人一眼對上周翡的目光,見不過是個小姑娘,也沒太將她放在眼裡,氣焰囂張地喝罵道:「哪裡來的狗拿耗子?」 周翡本想回一句「我當是何方妖孽,原來耗子也能成精」,結果話到嘴邊,沒說出來——謝允那廝不知道買的什麼破糖,把她的牙粘住了。 周大俠剛剛路見不平,拔了筷子,實在不便在眾目睽睽之下伸手摳牙,只好頗為隱晦地瞪了謝允一眼,高深莫測地端起旁邊的茶杯漱口。謝允不明所以,還當她是經歷了一番生死劫難後穩重了不少,心裡歎道:多少人七老八十了都管不住自己的嘴,她小小年紀,口舌之快都能忍住不逞,著實不容易。 深切地誤會了周翡的謝允笑眯眯地沖樓下拱手道:「這位兄台氣度不凡,一手『四冥鞭』使得出神入化,何必跟他一個眼瞎擋路的小孩子一般見識呢?」 此言一出,客棧中不少人臉色都不對了,顧不上瞧熱鬧,紛紛悄無聲息地往旁邊撤。 周翡一頭霧水,便見謝允眼睛看著樓下,手指蘸著水,在桌上寫了「青龍」二字。她愣了愣——在山谷中,周翡偶遇沈天樞的時候,從對方嘴裡聽說過,活人死人山上有四個頭頭,分別以「四象」給自己臉上貼金,木小喬就是「朱雀」。 既然有「朱雀」,想來也應當有「青龍」「白虎」「玄武」之流。樓下這青年人應該不是「青龍主」,否則不會讓她一根筷子打掉長鞭,但瞧他那神氣的樣子,想必在青龍座下也是個人物。 馬上的青年眉頭一皺,剛要開口,旁邊他的同伴卻緩緩伸出一隻手,擋住了他。 那人緩緩摘下頭上斗笠,露出一張老態龍鍾的面孔,混濁的目光在周翡身上打了個轉,又落到謝允身上,聲音沙啞地說道:「我家少爺脾氣不好,趕路又急,多有得罪,給諸位賠不是了。」 那殺人的青年聽了,似乎頗不滿意,拉著臉,覷著老者只是冷笑。 三春客棧的掌櫃連忙三步並作兩步地從客棧中跑出來,雙手將店小二從地上拎了起來,一揖到地道:「不敢不敢,擋了尊駕的路,真是對不住。」 一個老隨從,一個胖掌櫃,各自客氣各自的,一個在馬上,一個在地上,互相「對不住」了半晌,直到旁邊青年人的馬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那青年才冷冷地說道:「二位這堂還拜得完嗎?」 掌櫃的忙拎著自家小夥計讓路,說道:「您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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