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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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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僕婦說完,見夜色已深,就囑咐她們兩人早點休息,自己去廂房睡了。那瘋子段九娘不知什麼時候安靜了下來,將自己倒掛在院裡的大樹枝上,一動不動,跟蝙蝠一個姿勢。 周翡周身大穴悉數衝開,行動自如了。吳楚楚唯恐她又跑出去跟那女瘋子較勁,但是說也不敢說,勸也不敢勸,只好眼巴巴地看著她。 周翡卻頗為過意不去地搓了搓自己的下巴,對她說道:「你休息吧,我……那什麼……不惹事了。」 吳楚楚表面上點頭,心裡還不敢信,躺下不敢睡死,裝作睡著了,過一會兒就偷偷睜眼瞄著她,生怕她半夜三更不告而別。周翡自然聽得出她在裝睡,心裡平靜下來了,便越發覺得愧疚,她想起自己連日來心浮氣躁、胡思亂想些不自量力的事,便覺得很不應該,乾脆也不睡,在旁邊打坐起來,專心致志地用魚老教她的方法,默默練起她的破雪刀來。 這一回,周翡就好像入了定,將一切喧囂都放在了一邊,她心無旁騖,將破雪九式在心中收勢走完一遍,才睜開眼,天邊居然已經泛白了。 周翡緩緩吐出一口氣,莫名覺得胸口一松,多了幾分領悟,正要站起來走動走動,卻驀地發現段九娘悄無聲息地站在一邊的陰影裡,跟個鬼影似的窺視著她。 周翡一愣,打招呼道:「前輩……」 段九娘突然躥到她面前,壓低聲音,神神道道地問道:「你方才在練刀嗎?」 周翡詫異地想:她怎麼知道? 還不等她答話,段九娘又溫聲問道:「誰教你練功的?」 周翡老老實實地答道:「家母。」 「唉,跟著親娘練功能有什麼出息?她怎麼捨得好好錘煉你?」段九娘神神道道地一笑道,「你要不要跟著姥姥練?」 周翡努力地忽視了「姥姥」兩個字,便要推辭道:「我……」 還不等她說話,段九娘突然出手如電,又封住她周身大穴。 周翡愕然道:「前輩,你這是做什麼?」 段九娘天真無邪地眨眨眼:「我教你啊!」 沒聽說學功夫還得被定成木頭人,周翡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饒是她懶得跟瘋子計較,也不想睜眼看著瘋子把她玩死,忙岔開話題道:「前輩不是說有專門克破雪刀的本事嗎?叫我長長見識好不好?」 段九娘像煞有介事地說道:「那都是招式,我枯榮手內功為基,鍛體為輔,招式為次,剛入門的時候都得從基礎打起。」 周翡一聽,真是頭皮都麻起來了——有道是東西吃下去就不好吐,經脈岔了氣就不好順,倘若任由這瘋子在她身上胡指亂點,以後鬧不好在院裡耍把式的還得再多一人。她眼下真是寧可段瘋婆子繼續她的「拆房大業」,也不想領教她的一本正經。 周翡情急之下,無端多了幾分胡說八道的急智,飛快地拍了個馬屁道:「那個不急,我原來一直以為我家的破雪刀是世上最厲害的刀法,從來沒聽說過還有什麼能跟它相克,差點就坐井觀天了……呃……前輩還是快讓我見識一下吧。」 段九娘的心智時大時小、時老時少,這會兒她有點像小孩,聽說周翡要見識自己的得意之作,三言兩語就被哄得眉開眼笑。她一甩袖子,解開周翡的穴道:「那好吧,你跟我來。」 段九娘十分沒輕沒重,周翡好不容易將一聲嗆咳忍了回去,氣都沒來得及順過來,那瘋婆子又嫌她磨蹭,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她連拉帶拽地拎了出去,然後把長刀塞進她手裡,又不知從哪裡撿來一根樹枝,笑嘻嘻地對周翡說道:「來,來。」 周翡將長刀在自己手中掂了兩下,雖然不怎麼仇恨段九娘了,但眼下受制於她,到底還有些不甘心,便說道:「前輩,九式的破雪刀,我有一大半都使得畫虎類犬,倘若丟人現眼,是怪我自己學藝不精,可不是刀法不好的緣故。」 段九娘不耐煩道:「你這小女孩,一點年紀,也和李徵一樣囉唆!」 周翡長到這麼大,被人嫌棄過脾氣臭、嘴毒手黑,還從來沒人說過她囉唆,實在令人啼笑皆非。想不到她外公在世時惹的這朵爛桃花,好好地爛了這麼多年都與世相安,倒是她機緣巧合,非得送上門來給人糊一臉……可能也是命。 「前輩請了。」周翡將手中長刀一抖,摒除了心頭雜念,長刀在她手中卷起了一道旋風。 破雪刀前三式大開大合,乃「劈山」「分海」與「不周風」。 周翡直接將「山海」兩部分略過,使出了她在木小喬山谷裡方才領悟的「不周風」一式,這是九式破雪刀中最快、最紛繁無常的一式,那刀光所到之處,能斷鳴音、裂飛影。同時,她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山谷一戰中,沖霄子提點她的「蜉蝣陣」,靈機一動,便在走轉騰挪中帶了出來。 周翡這一點天賦仿佛是與生俱來的,凡事不講究路數,特別會抓大放小,看見別人功夫中有什麼讓人眼前一亮之處,有時候不知起了什麼古怪的靈感,便能張冠李戴地用在別處。「蜉蝣陣」相傳能以一當萬,「不周風」又最適合對抗群毆,兩相結合,便如虎添翼,周翡活生生地把「不周風」變成了「東南西北風」。 段九娘一時間只覺得自己周圍好像圍了七八個人,她不由得有些訝異,輕輕「咦」了一聲,沒料到周翡這麼一個看起來中規中矩的人,居然有十分不規矩的一面。像枯榮手這樣的內家高手,對上小輩是不必拿真刀真槍的,一根破敗的樹枝到了她手中,也能如神兵利器,兩人電光石火間走了七八招,段九娘基本沒有還手。 直到她看明白了周翡這別出心裁的路數,方才輕笑了一聲道:「你瞧我的。」 她話音未落,周翡便覺得掌中刀好像被什麼粘住了一樣,對方似乎只是拿著那根小樹枝在長刀身上隨意點幾下,周翡那原本來勢洶洶的刀風頓時中斷,再也找不到方才行雲流水似的暢快感覺。 周翡急忙要撤手,然而她那刀鋒一被迫減速,驟然被段九娘捉到形跡,一把抓在了手裡。她只伸出了三根手指,便牢牢地夾住了周翡的刀面,虎口懸空,與森冷的鐵刃之間有約莫一指寬,卻是遊刃有餘,連油皮都沒有破一層。 周翡倏地一驚,對上了段九娘的目光。 段九娘看著她,惡作劇似的悄悄笑,小聲說道:「這個啊,就叫作『捕風』。」 周翡天生比旁人要遲鈍一些,並不能時常感覺到人與人之間幽微的愛恨,相較而言,領會刀劍的話比領會人話來得更清晰直白——先前聽老僕婦唾沫橫飛地講那些個故事,周翡基本都沒什麼觸動,她站著聽故事裡的人來回作妖,一點也不腰疼。 直到她親眼見了這一招,親耳聽了「捕風」二字。 周翡突然沒來由地一陣難受,一瞬間就設身處地地明白了何為「去者不可留,往事不可追」。 她愣了片刻,眼圈毫無預兆地紅了。 段九娘吃了一驚,手足無措地收斂了得意的笑容,想了想,又欲蓋彌彰地將手中的小樹枝背在身後,說道:「哎……你怎麼這樣,輸了就哭啊?」 周翡深吸一口氣,將眼淚硬憋了回去,皺著眉一低頭道:「誰哭了?」 段九娘頗為孩子氣地一彎腰,從下往上覷著周翡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說道:「我有一次被四條惡犬追了好幾十里地,被他們打得滿地打滾,都還沒哭呢。」 周翡哭笑不得,揉了揉眼,將長刀插回刀鞘內,反身走到屋前。隔著窗戶看了吳楚楚一眼,見她連日顛沛,頭一次挨著枕頭,睡得死死的,一點也沒被驚動,便給她帶上門,自己坐在了門口,段九娘也湊過去,坐在她旁邊。 段九娘道:「我看你根骨一般,練破雪刀太吃力了。」 周翡心說:那也比李晟強,李晟都沒撈著讓大當家傳刀呢。 她便絲毫不當回事地說道:「吃力沒關係,慢點練唄。」 段九娘正經八百地點點頭,嚴肅地說道:「是這個道理,往後要好好用功才行。」 周翡自覺已經十分用功,便將自己在四十八寨洗墨江中練刀的事講給她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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