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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段九娘一聽見「四十八寨」幾個字,就十分專注,恨不能將周翡每個唾沫星子都拓印下來,暗自珍藏。然而聽完了這一段,她卻又笑道:「你這叫什麼用功?你爹那人婆婆媽媽,肯定最會縱著你們啦。」

  她的記憶顛三倒四,這會兒好像又記串了輩分,拿周翡當了李徵的女兒,周翡只好給她糾正過來。

  段九娘「哦」了一聲,也不知聽沒聽進去,又說道:「我小時候剛開始練內功的時候,有師兄弟好幾十人,頭一年就死了一半,第二年又死了剩下的一多半,及至入門三年,連我在內,就剩下五個人啦,你知道為什麼嗎?」

  周翡從來沒聽說過這麼能死人的門派,震驚地搖搖頭。

  段九娘平平淡淡地說道:「因為我師父每個月過來傳一次功,將一道真氣打入我們體內,那個滋味你肯定不曉得,渾身的皮肉跟骨頭要炸開一樣,這種時候,你可萬萬不能暈過去,暈過去就會爆體而亡。得忍著刮骨之痛,一點一點將那股亂竄的真氣強行收服。倘若不能收服,就得走火入魔、七竅流血而亡。等三年基礎打完,後面就是鍛體,鍛體就更容易死啦。我師父常說,沒斷過的骨頭都不結實,又過了兩年,就只剩下我和師兄兩人了!」

  周翡毛骨悚然,感覺這門派不像教徒弟,像養蠱。

  段九娘便怒其不爭地看著她歎道:「你爹……」

  「外公。」周翡又糾正了一遍。

  段九娘吃力地琢磨了半晌,根本弄不清自己是在哪一段年月,愕然道:「什麼?李瑾容那個小丫頭何時有你這麼大的閨女了?」

  周翡聽她這樣糊塗,也就不怎麼信她方才那一堆鬼話了,頗有耐心地重新將自己的家譜講給她聽……不過講也沒用,過了一會兒,她又變成李徵的「重孫女」了。

  兩人說的話,時而對得上,時而根本是雞同鴨講,然而說來也怪,白日裡,周翡還恨不能將這瘋婆子千刀萬剮,這會兒她大半夜不睡覺,跟段九娘坐在一起,聽她亂七八糟地講陳年舊事,卻覺得又新鮮又親切,一點也不嫌她腦子裡是一鍋熬了十多年的糊粥,同那瘋婆子一聊便聊到了天亮。

  周翡望著亮起來的天光,對段九娘說道:「前輩,你不要在這鬼地方受他們的氣了,跟我們回四十八寨吧。」

  她的前半句話,段九娘有點沒聽懂,大概她的神魂顛倒在過去,也並沒有覺出自己現在受了什麼氣。後半句卻明白了,段九娘面上先一喜,隨即又一呆,這一呆就大有天長地久的意思。周翡等了半晌,不知自己哪個字說錯了,便伸手拍了拍她的膝蓋:「前輩?」

  段九娘就跟詐屍似的,「騰」一下站了起來,冷冷地說道:「去四十八寨做什麼?守寡?」

  這一瞬間,她好似終於掰扯清了自己在哪一時哪一刻,分清了活人與死人。

  瘋婆子枯瘦的手一把抓住周翡的肩頭,周翡只覺得周身一麻,隨即一股難以形容的古怪真氣自上而下地流入她奇經八脈之間。尋常內息都如水流,有的寧靜些,有的暴虐些,可是這股內息仿佛一柄剔骨鋼刀,不由分說地從骨縫中穿入,橫衝直撞,所到之處,便像把人剝皮抽筋似的。

  周翡眼前一黑,一聲慘叫憋在喉嚨中叫不出來。

  段九娘好似鬼上身,一掃方才的「天真活潑」,雙手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周翡疼得吭不出聲來,面無表情道:「『枯榮真氣』共有兩路,我師父那老鬼防著我們,不肯皆傳。我這一支,是其中之『枯』,外如烈風掃枯葉,在你內息中卻有怒江入海之盛,撐不住就爆了,看你的經脈有沒有這個命。」

  周翡耳畔嗡嗡作響,根本聽不清她叨叨了些什麼。老僕婦聽見動靜,連忙從廂房中跑出來,見周翡臉上已經沒了人色,目瞪口呆道:「夫人,您做什麼?」

  周翡的穴道只被段九娘封住了一瞬間,很快便被打進來的枯榮真氣衝開了,她再也坐不住,從門檻上滾了下來,手腳輕輕地抽動著,不知是微弱的掙扎,還是無法抑制的哆嗦。

  好不容易睡了一宿好覺的吳楚楚方才從美夢裡醒來,未承想又生變故,簡直要崩潰,一個平素笑不露齒的大小姐衣冠不整地跑到了院裡,忙要伸手將周翡扶起來。可是周翡身上的骨肉仿佛變質成了石頭,又硬又冷又沉,她徒勞地伸了兩次手,竟不知該落在哪裡,急得團團轉。

  段九娘神色冷漠,兀自在一邊的樹下盤膝坐下。她一會兒像老妖怪,一會兒像小女孩,可是這一坐,又隱約有了些許宗師一般的淵嶽之氣……只是約莫不是十分溫和正派的「宗師」。

  段九娘正色道:「自古以來,宗門林立,有些門派縱能因幾個風流人物顯赫一時,也終有一衰,後代傳承便如那黃鼠狼下耗子,一窩不如一窩,你們可知為什麼?」

  在場三人,一個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一個隻會繡花吟詩,還有一個畢生專注於掃帚與鍋鏟大業,並不關心其他俗事——沒有一個能領會「段宗師」這番看遍今古英雄的高論。

  苦無知己的段九娘等了一會兒,見無人回應,只好寂寞地自說自話,道:「你因何習武?學的什麼刀槍劍戟?走的什麼天地乾坤道?你們那些個迂腐的名門正派,只會教弟子『習武是強身健體』,說什麼『將來要鋤強扶弱』的廢話,教出來的弟子也多半是給人『鋤』的廢物!武學一道,就是掙你的小命,就是要置之死地而後生,就是『你要我死我偏不死』!沒有這一層精氣神,你和耍把式賣藝的有什麼區別?你翻的跟頭還不見得有猴翻得爽利呢。」

  周翡的指甲本來修得很短,這一陣子天天逃命,卻是顧不上了,長出了一小截,狠狠地摳進院中青石的地面上,很快血肉模糊。吳楚楚哭著懇求道:「夫人,她既然是李大俠的外孫女,不就也是您的晚輩?倘若她有什麼三長兩短,她的父母兄弟豈不是要傷心死了?夫人,您心裡就不難過嗎?李大俠要是泉下有知,又怎麼忍心?」

  段九娘被她這幾句話說得愣了半晌。

  吳楚楚見她神色鬆動,忙機靈地再接再厲道:「求您快救救阿翡呀!」

  段九娘聽了,搖頭道:「那我救不了,枯榮真氣已入她體內,拔是拔不出的,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

  吳楚楚差點給她跪下,這不是管殺不管埋嗎?

  段九娘說著說著,又不近人情了起來:「她要真是李家血脈,就不該連這一點苦頭都吃不了。倘若真是這麼廢物,死在我手裡,也比出門在外死在別人手裡強!」

  吳楚楚無計可施,只好默默地等在一邊,不料這一等,她就從天黑等到了破曉,又從天亮等到了天黑,祝府的下人來送了兩次飯,每次在院外重重敲門,她都要好一陣心驚肉跳。每過一刻,吳楚楚都忍不住伸手探一探周翡的鼻息,生怕她無聲無息地死了。

  枯榮真氣好似一夥不速之客,橫衝直撞地卷過周翡全身,所到之處,皮囊雖然完整,裡面的血肉卻好像都攪成了一團,走一路炸一路,繼而那股真氣氣勢洶洶地逼入她氣海中,與她原有的內息分庭抗禮,兩廂來回衝撞,全然沒有一點想要攜手合作的意思。

  段九娘真是坑死人不償命的一把好手,這麼複雜的一個過程,她只用了「收服」兩個字就給周翡概括了,別說功法,連句口訣都沒有——就算有,周翡也不敢聽信,她著實不敢相信段九娘那「七上八下」的腦子裡還能裝下一段一字不差的口訣。

  漸漸地,周翡失去了對外界的感知,外面是冷是暖,是白日還是黑夜,她全然不知道了,微弱的意識幾次險些斷絕,然而終有一線搖搖欲墜地懸在那裡。

  她不肯承認自己怕死,只是不能在仇天璣還氣急敗壞地四處搜捕她的時候,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一個小院子裡。周翡想,她還要送吳楚楚回蜀中,要找到王老夫人,親口告知噩耗,還要回來找北斗報仇……她甚至好不容易下了山,都還沒來得及去見她爹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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