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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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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裡頭不知有個什麼咒,反正一念出來,那雙目血紅的段九娘立刻跟中了定身法似的,僵立在那兒。過了一會兒,她一聲咆哮,閃身到了院子裡。 漆黑的院子裡傳來一連串悶響,不知是石頭還是木頭遭了她的毒手。 吳楚楚手裡的空碗差點沒端穩,好懸才沒摔在地上,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地說道:「對……對不住。」 僕婦搞定了大魔頭,淡定地收拾起碗筷,擺擺手道:「放心,她聽了那句話,不鬧騰完不會進來的。」 吳楚楚問道:「您說的少爺是……」 老僕婦道:「是段夫人大姐之子,也就是這府上的大少爺。」 吳楚楚問道:「那是怎麼一回事呢?段夫人後來是找到她姐姐了嗎?又怎會流落到此地呢?」 老僕婦歎了口氣,不慌不忙地從頭說道:「段夫人一路上對李大俠上了心,她的脾氣又一向是直來直去,對誰有情誼就憋不住要說,說給李大俠聽了,他卻只是笑道『我一個年逾不惑的老菜幫子,閨女都快與你一般年紀了,要不是和你師兄同輩論交,托個大,讓你叫聲叔都不妨,快別胡鬧了』,段夫人一再剖白,說哪怕他七老八十了也不在意,李大俠便又誠心回絕,只道自己忘不了原配,拿她當個晚輩,並沒有非分之想。我家夫人性子烈,哪裡受得了這樣一再推拒,一怒之下便同他分道揚鑣了。我們兩人也沒別的地方好去,只好繼續尋訪她大姐的蹤跡,按理說那豈不是大海撈針嗎,哪裡能找到?可誰知三個多月以後,真那麼巧,跟沿街一個老乞丐問路的時候,那老乞丐指點完了路,突然說了一句『華容縣城有個賣酒的娘子,同姑娘長得一模一樣,我乍一看,還當是她呢』。段夫人聽了先是大喜,隨後又犯了疑心病,拿了他再三逼問,那老乞丐才說自己是丐幫弟子,受人之托幫著留心的。我們這才知道,原來不是巧,是李大俠不放心,暗中又跟了我們很久,知道她要找人,便托了不少消息靈通的朋友幫著留心。」 周翡頭一次這樣詳細地聽說老寨主的事,只覺得外祖父跟她想像的一點也不一樣,分明是個手握極烈之刀的人,性情卻居然這樣溫和。她想著李瑾容教她的破雪刀訣,心道:溫和的人也能無堅不摧嗎? 「就這麼著,段夫人找著了她分別了多年的親姐姐,那失散親人見面的滋味便不提了。很快,段夫人發現她姐姐竟是在給一個富家公子做外室,段夫人做事全憑自己好惡,頗為離經叛道,知道了就知道了,也沒覺得怎樣,並不以為恥,反倒見他們兩個郎情妾意,又勾起她對李大俠的感懷,一時惱一時惦記。她既然找著了姐姐,多年的心願了卻,便一門心思地琢磨起李大俠的刀法,想要自創一套功夫,專門克他,好把人強搶回來。」 周翡不知道別人有沒有榮幸聽見大姑娘要強搶自己姥爺的故事,反正她得此奇遇,真是尷尬得坐立不安。 老僕婦仿佛瞧出了她的尷尬,便一笑,說道:「她隔上三五個月便要去蜀中挑釁一番,去一次敗一次,敗一次去一次,看來是打算耗一輩子了。」 周翡:「……」 段九娘這討人嫌的性子看來跟瘋不瘋沒關係。 「後來有一次,段夫人照常去找李大俠,路上無意中與一夥人發生衝突,聽那夥人自報家門,說是『北斗』廉貞手下的人,她一時想起自己在北斗手下吃過的大虧,氣不過,衝動之下便尋釁動了手。誰知這個廉貞與其他人又有不同,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打不過便下毒。段夫人就這麼著了他的道兒,眼看要陰溝裡翻船,又是李大俠趕來了——原來是她三天兩頭跑去四十八寨,人家山下暗樁的人早認識了,見她跟人爭鬥,便立刻傳了消息回去。 「李大俠替她把毒逼了出來,頭一次訓斥了她。段夫人見他相救,本來滿心歡喜,還來不及表露,便被迎面澆了一盆涼水,於是怒氣衝衝地跑了。人受了委屈,總是要找親人的,不料等她回來,她姐姐正好生產,段夫人還沒來得及道喜,產婦便見了紅。」 吳楚楚「呀」了一聲。 「祝家那幫王八羔子——哦,就是與段夫人大姐相好的那個敗家子,現如今當了這狗屁縣官——早移情別戀到不知什麼狂蜂浪蝶身上了,從親兒子出生,到孩子他娘斷氣,竟沒來看一眼。段夫人氣急,要殺那祝家全家,她大姐卻不讓,臨死還逼她發毒誓,第一條要護著孩子長大成人;第二條,要她不能找祝公子的麻煩,更不許傷他,否則自己九泉之下必遭千刀萬剮之刑,永世不得超生。」 周翡脫口道:「她也瘋了嗎?怎麼這瘋還是祖傳的?」 說完,她才發現自己喉嚨上的啞穴已經衝開了,忙重重地咳嗽了兩聲。 僕婦看了她一眼,說道:「唉,你這女娃娃,一丁點大,哪裡懂他們這些男男女女的事?」 吳楚楚問道:「可是發這種誓也太憋屈了,段夫人答應了嗎?」 「那怎能不答應?」僕婦道,「過了得有十多天吧,等我們都已經將人下葬了,祝家才來人,說自家血脈不能流落在外,要接回去。母憑子貴,看在孩子的分兒上,願意使一頂小轎將孩子娘也抬進府裡,言語間,竟是連孩子生母已死之事都不曉得。段夫人怒極,反而心生一計,她們姊妹乍一看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便隱瞞了姐姐已死的事,替姐姐『嫁』入了祝家。以她的功夫,大可以橫著走,沒人占得了她的便宜,既然不能傷害那姓祝的小子,她便打定主意要將祝家攪得雞犬不寧。」 周翡聞聽了這樣「絕妙」的餿主意,除了「有病」,也真是發不出第二句感慨了。 老僕婦搖頭道:「她這餿主意一半是自己古靈精怪,另一半卻也是有要激李大俠的意思。她將姐姐多年前便開始縫的嫁衣拿了出來,捎信給李大俠,也不提前因後果,只說自己要嫁人,嫁衣上少了顆珠子,求他幫著找。 「蜀中那邊一直沒有什麼音信傳來。李大俠是個很知禮的人,斷然做不出得知朋友婚訊卻置之不理的事,肯定是生氣吃醋了。段夫人便十分得意,打算等著結束了祝家的事,就去蜀中找他澄清,誰知又過了一陣子——就在祝家來人接她的前一宿,家裡忽然來了個年輕的姑娘,自稱是李大俠之女。」 周翡問道:「那個是我娘?」 「想必是的,」老僕婦道,「那姑娘送了一袋珠子來,說是她爹臨終時囑咐她要送的賀禮。」 周翡不由自主地坐正了,說道:「家裡長輩們未曾對我提起過這一段,請婆婆告知詳情。」 「據李姑娘說,李大俠先是遭人暗算,中了一種叫什麼『纏絲』的毒,隨後又被貪狼、巨門、破軍等人率眾圍攻,他一路勉力應戰,往南遛了那些走狗數十里,殺了不知多少人,那些北狗硬是沒能圍住他,可是這一路也加劇了毒發,他強撐著回到寨中,到底還是毒發不治。」老僕婦歎了口氣,半晌,才又道,「我當時就瞧段夫人神色不對,等李姑娘走了,她便魔怔了一樣,口口聲聲說是自己害死李大俠的。」 周翡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看不出在想什麼。 吳楚楚問道:「那為什麼?」 僕婦道:「我也是後來才從她顛三倒四的話裡想明白,原來她最後一次見李大俠的時候,所中的毒就是『纏絲』,當時北斗分明帶了大批人馬,卻見她跟廉貞衝突而藏著不出來,顯然是蓄謀已久,用她誘出李大俠。那『纏絲』肯定不是普通的毒,能在李大俠替她逼毒的時候傳到他身上。李大俠肯定當時就想明白了,這才一反常態地罵了她一頓,將她趕走,又生生把敵人往南引去。」 吳楚楚「啊」了一聲,眼窩一熱。 周翡卻將「廉貞」這始作俑者的名字在心裡念了兩遍,想起謝允跟她說過,甘棠先生「在終南山圍困偽帝座下大將,斬北斗『廉貞』,頭掛在城樓上三天」,突然覺得周以棠所作所為並非巧合。 吳楚楚悄悄抹了一把眼睛,問道:「那後來段夫人怎麼樣了?」 「段夫人聽說李姑娘要上北都報仇,便將少爺交托給我,也跟著去了。李家人都很感激她,因為李大俠從未跟別人提起過他中毒的真相,他們都只道她是古道熱腸,仗義相助。但偽帝要是那麼好殺,早就被人碎屍萬段了。他們這一去,終於還是無功而返。我瞧段夫人自北都回來以後就恍恍惚惚的,祝家什麼的,也一概顧不上了,好在那姓祝的也沒想過理會她這『添頭』似的孩子娘,後院裡一直清清靜靜。有一陣子,她發狠練起了功,不料將自己逼得太過,竟漸漸走火入魔,一開始還只是偶爾魔怔,後來一日不如一日,到最後,連祝家人都知道這院裡有個瘋婆子,就成了現在這番光景。」 油燈跳了跳,周翡聽完了這麼漫長且跌宕起伏的一段故事,心裡將幾十年的前因後果隱約串了起來,一時五味雜陳,滿腔的暴躁和仇恨不知什麼時候略略平息下來了。 她想起自己前些天還信誓旦旦地說要將吳楚楚送回去,結果一時怒氣沖頂就不管不顧,連吳楚楚是哪根蔥都拋在了一邊,何止是「食言而肥」「考慮不周」,簡直是說話不如放屁。聽了老寨主這故事,她發現自己非但本事不行,連為人上都丟先人的顏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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