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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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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周翡的臉色重新冷了下來,「她是枯榮手?你怎麼不說她是皇太后呢?」 老僕婦尚未來得及答話,便見那方才還在院子裡的段九娘人影一閃,就到了門口,以周翡那洞察「牽機」的眼力,居然沒看清她的身法。周翡下意識地一摸,卻沒摸到她身邊的長刀,原來就是這麼眨眼的光景,段九娘已經站在了她面前,笑嘻嘻地舉起她的刀,在掌中轉了兩圈,說道:「吃了飯再玩耍,乖。」 周翡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一半是被噁心的,一半卻是駭然。她長到這麼大,從未見過這樣的身法、這樣快的手,一時間真有幾分驚疑不定地想:難道真的是她? 如果真是段九娘,周翡知道自己肯定是沒有還手之力的,這樣的高手蹍死她不比踩死一隻螞蟻費事到哪兒去,不會閑得沒事在飲食裡做手腳,她頓了頓,默不作聲地便端起粥碗,三下五除二地囫圇灌了下去。一碗溫熱的米粥下肚,周翡身上頓時暖和了起來,她喝完把碗一放,正要道個謝,那段九娘卻用刀把極快地在她身上點了幾下。 周翡立刻全身僵直,一動不能動了。 段九娘瘋瘋癲癲地湊在她耳邊說道:「不要亂跑啊,你瞧瞧,天都黑啦,小心外面有大灰狼叼了你去,啊嗚!」 周翡:「……」 她真真切切地體會了一把什麼叫「七竅生煙」。 段九娘又去看吳楚楚,吳楚楚比較明白「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雙手捧著粥碗,一邊小口小口地喝,一邊十分乖巧地沖她笑,好歹沒被一起定住。瘋婆子這才滿意,張牙舞爪地圍著她倆「啊嗚」「啊嗚」地叫了幾聲,沖雙眼冒火的周翡做了個大鬼臉,跑到小角落裡攬鏡自照去了。 吳楚楚看了周翡一眼,小心翼翼地問道:「段夫人,怎麼才能不怕大灰狼呢?」 「那個簡單,能從我手下走十招就行。」段九娘頭也不回地說道,「只是你們不行的,我的功夫專克破雪刀……李大哥,你敢不敢同我比試比試?」 最後那一句,她微微抬起頭,聲音壓得又輕又嬌嫩,好像虛空中真有個「李大哥」一樣,吳楚楚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驚疑不定地跟周翡對視了一眼。 那老僕婦見了,便在一旁歎了口氣,說道:「段夫人和李大俠是有淵源的,二位姑娘且聽我細說。」 「那時候南朝尚未建成,舊皇族倉皇逃竄,故都裡北斗橫行,人心惶惶,我本是一戶清貴人家的丫頭,我家老爺原先是翰林院學士,因不肯給偽朝做事,便辭官閉門在家。誰知大少爺少不更事,跟一幫太學生鬧事,被人五花大綁地押了去,朝廷拿他的性命逼著老爺出來受封。我家老爺為救獨子,假意受封,暗中聯繫了一些朋友,想舉家出逃。不料錯信奸人,被人出賣,全家都喪了命,只有我機緣巧合之下,抱著尚在繈褓中的小少爺逃了出來,沿途遭人截殺,段夫人正巧路過,一掌斃了那領頭的,救下了我們主僕二人。」 老僕婦看了段九娘一眼,那瘋婆子哼著歌梳頭發,好似全然沒聽見。 「不料她打死的那人正是北斗『文曲』的親弟弟。段夫人天賦異稟,少年成名,多少有些恃才傲物,打死也就打死了,一點遮掩都不屑做,這便引來了禍端。北斗忌憚『枯榮手』的名號,以為她故意挑釁新政,自然要除去她,我們在平陽遭到了北斗『廉貞』『文曲』『武曲』『巨門』四人圍攻,一路驚心動魄。段夫人身受重傷,我本也以為自己怕是要交待在那兒,只恨尚未來得及將小少爺託付出去。誰知就在這時,李大俠趕到了——原來是段夫人的師兄聽聞師妹惹了事,自己又有要緊事脫不開身,便輾轉托了李大俠救助。李大俠真是義氣,聽了朋友一句話,便從蜀中不舍晝夜地趕了來,正好救下了我們。」 周翡雖然被段九娘制住穴道,不能說話,聽到此處,卻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北斗」中的任何一個人對她來說,都像是無法逾越的大敵,而她那未曾有幸一見的外祖父當年居然能以一敵四,還能帶著一幫老弱病殘成功脫逃。「南刀」究竟有多厲害?她連想都想像不到,周身的血都跟著微微熱了起來。 「我將小少爺交給了老爺的一位故交抱養之後,便決心追隨段夫人,做些端茶倒水的小事侍奉左右,以報大恩。李大俠一路護送我們南下,據段夫人說,李大俠成名多年,便是她,也該叫一聲『前輩』的。可他待人一點看不出武林名宿的傲氣,細心得要命,也很會照顧人。他自嘲說是原配早逝,自己拉扯一雙兒女的緣故,婆婆媽媽的毛病改不了。」 老僕婦歎了口氣:「這樣的男子,縱使年紀大一些……誰能不愛呢?」 段九娘頭髮也不梳了,癡癡地坐在牆角,不知想起了哪件虛空的陳年舊事。 吳楚楚忍不住問道:「那後來段夫人是怎麼留在華容了呢?」 老僕婦尚未來得及說話,旁邊的段九娘便自顧自地開了腔,輕飄飄地說道:「因為我姐姐……我當年獨自在兵荒馬亂的時候上北邊去,不是沒事找事……我有個雙生的姐姐,我們自小長得一模一樣,只有爹娘能分得清,五六歲的時候,我家鄉遭災,父母活不下去,便將我們姐妹兩個賣了。路上,我趁人牙子不備,掙開了綁在身上的草繩,從那拉牲口的車裡跳了下去。想去拉姐姐的時候,她卻不讓我拉,踩我的手指讓我滾,說她一輩子不見我……她還說,爹娘賣了我們,都是因為我不討人喜歡,連累了她,她恨死我了。 「我從小脾氣刁鑽古怪,常被大人訓斥不如姐姐伶俐討喜,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聽了這話,便信了她,恨得不行,當場哭著跑了。後來長大了才想明白,她當時是怕人牙子回來,我也跑不了,讓我快走。可是茫茫人海,去哪兒再尋一個小小的女孩子呢?我一直也不知道她這些年是死是活。 「直到有一次與人喝酒,偶然聽一個遠道的朋友提起,說他在北邊見過一個女子,恍惚間以為是我,上前招呼,才知道認錯了。據說那人眉目間與我很像,只是神色氣象又大不相同了。」 段九娘方才瘋得厲害,吳楚楚和周翡已經放棄和她交流了,誰知她這會兒又好了,提起同胞姐妹的時候,口齒清晰,話也說得有條有理,神色甚至有些嚴肅。周翡覺得自己身上的血脈通暢了一些,便知道段九娘方才制住她的穴道也沒用多大的力道,一邊留心聽她說話,一邊暗暗運起功來。 「我聽了,便知道他可能是遇上了我那二十年音書斷絕的姐姐,忙問清了他何時何地見的那人。因為過了很久,他也只能說個大概,我只好一路北上,四處打聽,誰知道遇到姓曹的縱犬傷人,他自己心裡有鬼,見了誰都疑心是來跟他作對的,我又不知天高地厚,那一路被惡犬追得好生狼狽…… 「沒想到卻遇上了他。」 段九娘說到這裡,方才還十分正常的神色又恍惚起來。 吳楚楚本能地又把碗端了起來,好像拿了個盾牌在面前似的,周翡一隻手才剛有知覺,一動不敢動地垂在一邊。昏暗的小屋靜謐了半晌,老僕婦在燒著一壺熱水,兩個女孩屏息凝神地盯著那不知什麼時候會犯病的瘋子。 段九娘年輕的時候也該是好看的,年輕的女孩子,只要有精神,看起來都是乾淨美好的。這會兒她盯著油燈的火光,仿佛一點也不怕灼眼,眼角細細的皺紋都融化在光暈下,還能看出一點褪了些許的顏色來。 她大概全然忘了世上還有別人,一心一意地沉浸在舊日光景裡。 突然,段九娘毫無徵兆地大哭了起來。 這一嗓子把屋裡其他人都嚇得跟著抖了抖。 瘋子不知節制,一張嘴真可謂鬼哭狼嚎,而她單是哭還不算,還發狠似的抓向梳粧檯上的銅鏡。那銅鏡在她掌中簡直像根煮爛的麵條,扭成了麻花,「嘰嘰」叫著壽終正寢。段九娘還沒發洩完,一掌又拍向了牆壁,整個屋子震了震,房頂的沙石嘩啦啦地往下落,再挨上幾下,鬧不好要散架。 吳楚楚跟周翡目瞪口呆,沒想到她竟然招呼都不打,又擅自換了另一種瘋法! 眼看她要把房子揍進地基裡,經驗豐富的僕婦忙大叫一聲:「夫人,少爺還在屋裡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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