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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周翡掙了兩下,連條縫也掙不開,她本就被仇天璣激得滿腔憤懣,又叫這莫名其妙的瘋女人三言兩語逗得火冒三丈,心裡悲憤交加,想道:我不能出去殺了北斗給師兄報仇就算了,現在卻連個瘋子都奈何不了,任憑她口無遮攔,連先人都不得安寧……

  她太陽穴上好像有一根筋劇烈地跳著,跳得她半邊腦袋針紮似的疼,周翡心裡突然湧上一個念頭:倘若當時機緣巧合之下逃出來的是晨飛師兄,不,哪怕是隨便哪個師兄,怎麼會這樣沒用?

  她越想心口越堵,一時走火入魔似的愣怔在原地。隨即喉頭一甜,竟生生把自己逼出了一口血來,在吳楚楚的驚呼中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周翡恍惚間覺得自己眼前似乎亮起一小絲光,接著,仿佛有熱源靠近她的臉。一個聲音說道:「這丫頭功夫很湊合,模樣更湊合,我瞧她既不像李徵大哥,也不像我……莫非,是像她那個親姥姥?」

  周翡心道:呸!

  可惜,她雖然有啐那人一臉的心,卻沒這個力。

  周翡十歲出頭的時候,李瑾容嫌她腿腳不穩,變著法地摔了她三個多月,摔完以後,寨中長輩等閒絆不倒她,卻被那瘋女人一隻「雞爪子」從房梁上拽下來直接掄在地上,可想那得是多大的力道。她當時就覺得五臟六腑移了個位,半天沒能說出話來,便已經是受了內傷,後來又被對方出言相激,怒極攻心,吐出口血來,可謂傷上加傷。

  不過也幸虧周翡沒力氣回答。

  吳楚楚見那瘋女人舉著個十分簡陋的小油燈,在光線昏暗的室內在周翡眼前晃來晃去,說到「像她那個親姥姥」的時候,她竟陡然目露凶光,看起來幾乎就要將那帶油的火按到周翡臉上,讓她回爐重造一番。這位前輩瘋得十分隨便,根本無跡可尋,吳楚楚生怕她說話說到一半凶性大發,忙道:「女兒肖父,女孩自然是長得像她爹爹的。」

  瘋女人聽了,神色果然就柔和了下來,將手中的「兇器」也放在了一邊,像煞有介事地點頭道:「倒是沒見過姑爺,改天應該帶來我瞧瞧。」

  吳楚楚戰戰兢兢的不敢答話,後背都被冷汗浸濕了,比之前跟周翡在小巷子裡躲黑衣人時還要怕——畢竟那時候有周翡,現在卻要她一個人應付這個厲害得要命的瘋子。她不著痕跡地咽了幾口口水,鼓足勇氣問道:「夫人怎麼稱呼?」

  瘋女人十分端莊地坐在一邊,伸手一下一下地攏著自己的鬢角,態度還算溫和地說道:「我叫段九娘,你又是誰?你爹娘呢?」

  「我父母都……」吳楚楚以為自己驚懼交加之下,能順順利利地將「我父母都沒了」這句話說出口,誰知壓抑了多日的情緒卻一點也不顧念主人的境遇,她把「都」字連說了兩遍,被一片草席蓋住的記憶卻洶湧地將那許多生離死別一股腦地沖上來,吳楚楚磕巴片刻,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臉頰一片冰涼,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淚如雨下。

  「都死啦?」段九娘往前探了探身,手肘撐在膝蓋上,少女似的托著腮,然而她托的是一張皮膚鬆弛、嘴唇猩紅的臉,便不讓人覺得嬌俏,只覺得有點可怖了。吳楚楚淚流滿面地盯著她的「血盆大口」,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段九娘眉目不驚地說道:「爹娘都死了有什麼好哭的,天底下有幾個爹娘都活著的?我爹娘都投胎兩回了,兄弟姊妹一個都沒有,好不容易有個情人,哎呀,也下了那黃泉去也——」

  「哎呀」後面的一句話,她是捏著嗓子唱出來的,不是時下流行的詞曲,聽著像是某處鄉間的小調。吳楚楚不防她好好說著話,居然又唱上了,一時目瞪口呆。只見那段九娘扭著水蛇腰站了起來,伸出尖尖的指甲,在昏迷不醒的周翡額頭上輕輕一點,似嗔還笑道:「小冤家。」

  說完,她哼哼唧唧地發出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笑聲,念叨著冤家長冤家短的,自到院裡耍把式去了。

  吳楚楚:「……」

  這人瘋得真是毫無預兆。

  周翡是在一陣女鬼似的笑聲裡醒過來的,她周身繃緊,猛地坐了起來,一睜眼就要殺人似的目光又把吳楚楚嚇了一跳,隨後她又驚又喜道:「你醒了!」

  周翡低頭瞥見放在自己身邊的長刀,沖她擺了一下手,目光瞪向門口。

  下一刻,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院裡的老僕婦端著兩個碗走進屋來,徑直放在周翡面前。她將一雙粗糲的手在身上抹了抹,有些拘謹地笑道:「這米粥我用小爐子熱過,熱的,可以入口,吃吧。」

  周翡戒備地盯著她,一動不動。

  這五大三粗的老僕婦大概跟瘋子在一起待久了,倒很有幾分耐性,她拉過一個小板凳,在周翡對面坐下,說道:「我說這幾日那些斷子絕孫的狗腿子怎麼好心送了不少人吃的食物呢?敢情是托了李姑娘的福……」

  周翡冷冷地打斷她道:「我不姓李。」

  僕婦一愣,繼而又笑道:「對對,瞧我這腦子——呃……我家夫人啊,瘋了可有十多年啦,說話做事顛三倒四、沒輕沒重,姑娘不要跟她計較才好。」

  周翡道:「恕我眼拙,沒看出她哪兒瘋來。」

  老僕婦歎道:「她也不是完全沒有神志,只是好一陣歹一陣的,有時候看著好好的,不定過一會兒想起什麼來,就又魔怔了。」

  吳楚楚在一旁輕聲問道:「九娘她是生來如此嗎?」

  周翡聽了,眉頭稍稍一揚:「什麼九娘?」

  吳楚楚便說道:「她說她叫段九娘。」

  周翡覺得這名字十分耳熟,心裡將「段九娘」三個字反復念了幾遍,幾乎呼之欲出——以她的孤陋寡聞,這種情況實在難得,可見這段九娘必定大大地有名。

  周翡仔細回憶了半晌,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驀地坐正了,脫口道:「她就是段九娘?她怎麼會是段九娘?」

  「段九娘」這個名字,還是很早以前,李瑾容偶爾跟她提起過的。李瑾容難得說起外面的江湖事,斷然不會浪費口舌說些無名小卒,就連「北斗」,因為是北朝走狗,所以都沒有被她提一提名姓的資格。而這些叫李大當家覺得「是個人物」的人裡,排出來便是「雙刀分南北,一劍定山川,關西枯榮手,蓬萊有散仙」。

  其中,「刀」是兩個人,一南一北,「南刀」說的就是李家的破雪刀,是老寨主李徵闖出來的名號。李瑾容說,以她的本領,雖然學了破雪刀,卻遠遠沒資格領這個「南刀」的名號,現如今外面的人提起,也不過是看在四十八寨的面子上抬舉她而已。

  而與「雙刀、一劍、散仙」並稱的「枯榮手」,其實是一對師兄妹,一「枯」一「榮」,那個「枯」就是段九娘,她師兄退隱後,她便也銷聲匿跡,到如今叫出名來,很多小輩人已經不知道了。

  段九娘是十幾年前失蹤的,有人說她死了,也有人說她殺了什麼要緊的人物,為了避禍退隱江湖了,甚至有謠言說她躲在四十八寨……當然周翡知道寨中沒這個人。

  可打死她也想不到,傳說中的段九娘竟然在一個縣官的後院裡當小妾!

  還是個備受冷落的瘋小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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