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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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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翡當時就覺得自己來了一回「胸口碎大石」,五臟六腑都震了幾震,一陣暈頭轉向的噁心。 其他人顯然沒有她這樣的運氣,朱雀主這一手敵我不分,以他為中心幾丈之內的人頃刻間倒了一片,離得稍遠的也不免被波及。不少人剛解了溫柔散,手腳還在發麻,立刻遭了殃,內傷吐血的就有好幾個。 半山腰上的「沈先生」卻驀地飛身而下,他站在那兒的時候像個霜打的茄子,這縱身一撲,卻仿如猛禽撲兔,泰山壓頂似的一掌拍向朱雀主頭頂。朱雀主嘴角噙著一點笑意,五指驟然做爪,一把扣住沈先生的手腕,地面上的石頭受不住兩大高手之力,頓時碎了一大片。 「勾魂爪」驟然發力,隨後朱雀主微微色變,輕「咦」了一聲,一個轉身便已經飄到了數丈之外,手中扣著一樣東西——他一把將沈先生的手掌齊腕拽下來了! 那手掌不自然地伸著,斷口處卻連一滴血都沒有,癆病鬼似的中年男人面沉似水地站在原地,兩袖無風自動,攏住殘缺的左腕。 周翡自以為見過百家功法,卻還是頭一次知道有人能用義肢打出那樣一掌。她從未見過這種絕頂高手動手,一時顧不上自己胸口悶痛,看得目不轉睛——那兩人頃刻之間過了百十招,朱雀主木小喬身形翩翩,出手卻像毒蛇。沈先生沒他那麼多花樣,乍一看有些以靜制動、以力制巧的意思在裡頭,步伐中卻另有玄機……究竟是什麼玄機,周翡一時沒看明白,只好先記在了腦子裡。 謝允驟然色變:「棋步——沈天樞?」 周翡眼睛也不眨地隨口問:「誰?」 「傻丫頭還看熱鬧!」謝允抬手一拍她後腦勺,「你不知道『天樞』乃北斗之一,又名『貪狼星』嗎?他既然來了,今天在場中人一個也跑不了,肯定是要滅口的,趁他現在被木小喬纏著,趕緊走!」 周翡回過神來,還沒來得及消化他那句話,便見謝允嘴裡說著讓她走,自己卻拿著方才的藥膏沿著石牢往裡跑去,她想也不想便跟了上去:「我也去。」 「你跟來幹什麼?要不是這管藥膏在我手上,揣著於心不安,我早跑了,你傻嗎?」謝允腳步不停,沒好氣地說道,隨後他也發現周翡拿他的話當耳旁風,便激將道,「你要再跟,藥膏你拿去,你去給這幫累贅解毒,我可走了。」 「哦,」周翡一伸手,「給我吧。」 謝允:「……」 周翡在四十八寨就特立獨行慣了,主意從來都非常大:「反正我還得找李晟,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裡我跑了,回去怎麼跟我娘交代?」 謝允覺得簡直匪夷所思:「你娘是親娘不是?是你的小命重要還是『交代』重要?」 周翡毫不猶豫地道:「交代重要。」 謝允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了她兩眼,周翡以為他又想出了新的勸阻,不料此人竟說道:「不錯,確實是交代重要,不過爛命一條,也未見得比別人值錢——既然這樣,走,咱們去把這些倒霉蛋放出來,是死是活聽天由命,好歹問心無愧。」 謝允東拉西扯起來實在太能絮叨,周翡這回難得從他身上找到了一點痛快勁,還沒來得及欣慰,便聽他又悠然補充了一句:「像我這樣身長七尺,五尺半都是腿的世間奇男子,居然也能碰上半個知己,幸哉!」 這自我描述很是特立獨行,聽著像只大刀螂。 「……」周翡頓了一下,問眼前這只大言不慚的「人形刀螂」道,「為什麼我是半個知己?」 「大刀螂」在一間石牢門口抹上解藥,囑咐那人快跑,回頭在周翡頭上比畫了一下,正色道:「因為你怕是還沒有五尺高。」 下一刻,他腳下生風一般地原地飄了出去,大笑著躲過了周翡忍無可忍的一刀。 有些人白首如新,有些人傾蓋如故。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謝允太自來熟了,周翡本來不是個活潑愛鬧的人,卻轉眼就跟謝允混熟了,好像他們倆是實實在在認識了三年,而不是才第二次見面。 謝允說那溫柔散是藥馬的,不知是不是又是他胡謅的,反正對人的作用似乎沒有那麼強,一點解藥下去,很多人功力未必能恢復,但好歹是能痛快站起來了。 江湖中人比較糙,能站起來就能跑能跳。大部分人都很機靈,早嗅出了危險,出來以後沖周翡和謝允抱個拳道聲謝就跑了,還有一小撮,要麼是被人關了那麼久依然不長心眼,要麼是有親友被關在其他的石牢中,出來以後第一件事是沖上來幫忙,漸漸匯成了一股人流。 山谷中的崗哨也回過神來,分頭上前截殺,沈天樞帶來的黑衣人不依不饒,緊跟上來,三方立刻混戰成一團。謝允一回頭,見身後多出了這許多打眼又礙事的跟班,頓時哭笑不得,這話癆正要多囑咐幾句,一個穀中崗哨突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他身後,旁邊石牢裡有個老道士正好看見,忙大聲道:「小心!」 謝允當時沒來得及招架,旁邊卻飛過來一把沙子,不偏不倚,正飛進了那偷襲者的眼睛。謝允趁機險險地躲開一劍,叫道:「殺我還用得著偷襲嗎,要不要臉?」 那偷襲者抹了把臉,縱身又要追,被已經趕上來的周翡橫刀截住,逃過一劫的謝允在旁邊起哄道:「好風,好沙,好刀!」 周翡肩膀一動,刀光如電,這崗哨是活人死人山的正經弟子,可不是被她一刀捅對穿的胖廚子之流,短短幾息,兩人已經交手數招。周翡只覺得此人好像一攤泥,沾上就甩不下來,過起招來黏黏糊糊,而她自己的刀總好像被什麼東西纏著,分外不得勁。 這時,方才發話提醒的老道又開口道:「小姑娘,抽刀斷水水更流,你莫要急躁。」 謝允「啊」了一聲:「哦,原來是左右手輪流持劍的『落花流水劍』嗎?」 那老道的道袍髒得像抹布,拎著一條雞毛撣子似的拂塵,狼狽得簡直可以直接轉投丐幫門下。他仿佛沒看見謝公子方才屁滾尿流的一幕,仍是稱讚他道:「不錯,這位公子見多識廣——姑娘,十八般武藝,道通為一,都是在收不在放,分毫不差,才能手到擒來,否則逐力也好,討巧也好,必誤入歧途、流於表面。」 周翡心裡一驚,那老道居然一語道破她連日來的疑惑——當年她從魚老那裡見到破雪刀的一招半式,順勢學了來,融入其他的功夫裡,雖說並不正宗,卻意外打動了李瑾容,傳了刀法給她,之後她反復在腦子裡描摹李瑾容那破雪九式,震懾於其中絕頂的凜冽之氣,一味模仿,反而束手束腳,有些畫虎不成反類犬了。 她一時豁然開朗,手上的刀隨心變招,刀刃壓得極低,自下而上輕輕一挑,正挑中那人兩手之間。偷襲的人一手功夫全在左右手交替上,被她打亂陣腳,動作當即一滯,慌亂間往後一仰,便覺胸口一涼—— 謝允搖頭晃腦點評了一番:「刀法雖未成,但大開大合,已經頗有氣象。」 周翡抬袖子擦了擦下巴上濺上的血,心裡一點破開迷惑的快意來不及彌漫,一轉臉已經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圍上來,便拿刀背戳了謝允一下:「你一個就會跑的,快別廢話了,躲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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