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Priest > 有匪 | 上頁 下頁
三七


  她扒拉開謝允,兩刀砍下關著那老道士的石牢門鎖,正色道:「多謝道長指點。」

  老道撫須微笑,十分慈祥。周翡本想再跟他說幾句話,旁邊忽然有個石牢中人訝然出聲道:「可是阿翡嗎?」

  周翡吃了一驚,轉頭望去,只見一個「野人」扒在石牢門口。

  那「野人」將自己亂七八糟的頭髮一掀,露出一張親娘都快不認識的臉,沖她叫道:「哎,什麼眼神,晨飛師兄都不認識啦!你怎麼回事?為什麼會一個人跑到這裡來?跟誰來的?你娘知道嗎?」

  這人正是張晨飛,王老夫人那失蹤的兒子!周翡分明是追著李晟的蹤跡而來,李晟至今沒找著,反而叫她先找到了音信全無的瀟湘門人。

  晨飛師兄行走江湖的時候,周翡還在寨中學著紮馬步,張晨飛拿她當孩子,情急之下,兜頭扔了一大把問題,周翡一時不知道該先說哪一個,便問道:「你們怎麼在這兒?」

  「唉,別提了。」張晨飛痛苦地舔了一口解藥,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艱難地給她指著旁邊的石牢。周翡砍斷鎖頭,順著他手指的方嚮往下找去,只見四十八寨丟了的人在這裡聚齊了。

  原來他們一行人途經洞庭,便聽說霍老設宴,張晨飛他們本該前去拜會,可是身負護送任務,生怕人多眼雜,貴客有什麼閃失。張晨飛辦事妥帖,便派了個人去霍家堡打招呼。誰知人還未到霍家堡,就被扣下了,他們一行隨即遭到偷襲,被關在這裡,至今都沒明白是因為什麼!

  再往裡的一個牢房裡關了三個人,一個面帶病容的婦人,一個幼童,還有一個跟周翡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想是張晨飛等人千里迢迢從終南山接回來的吳將軍家眷。這些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夫人小姐,聽見山谷裡喊殺沖天,早嚇得六神無主,忽然一大幫衣衫襤褸的男人跑過來,也分不清誰是來搭救的,誰是不懷好意的,女孩嚇得「啊」了一聲,被那憔悴的婦人攔在身後。

  謝允腳步一頓,沒像給其他人那樣把解藥抹在門上,他十分君子地對那強作鎮定的婦人行了個晚輩禮:「夫人,此地危險,怕是得速速離開,溫柔散的解藥恐怕味道不好,煩請諸位忍耐。」

  吳夫人面色蒼白,艱難地萬福道:「不敢,有勞。」

  謝允三下五除二撬開了鎖,沒給周翡暴力破壞的機會,轉頭問她道:「乾淨帕子有嗎?」

  周翡在身上摸了摸,發現還真有一條——是給王老夫人裝小丫頭的時候,隨手塞在身上的。謝允低頭一看,見那手帕折得整齊乾淨,一角還繡著一簇迎春花,似乎透出一股清淺的香氣來,突然反應過來自己直接開口問女孩要手帕十分唐突,好在他臉皮頗厚,倒也不紅。

  他忙乾咳一聲,沒有伸手去接,只將手中的藥膏遞給她道:「隔著手帕弄一點,你送進去合適些。」

  周翡見那女孩哆嗦得袖子都在顫,小孩也要哭不敢哭的樣子,便將長刀往身後一背,隔著乾淨的手帕弄了一點藥膏遞了進去。

  正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長嘯,那聲音淒厲無比,好似荒原上的野狼長嚎,紮進人耳朵裡叫人一陣一陣地難受,高低起伏三聲,一個人影現身於山谷這一端。

  那人實在太顯眼了,一身紅衣,夜色中像一團烈烈的火,轉眼便呼嘯而至。

  「武曲。」周翡聽見謝允低聲道,「北斗武曲童開陽也來了。」

  他話音沒落,朱雀主木小喬猝然後退,有兩個人不幸擋住了他的去路,被他一手一個,通通掏了心出來。木小喬飛掠而出數丈,他方才所在之處,被武曲一劍劈中,整個山谷似乎都在那重劍的尖鳴聲中震顫不休。

  這世間罕見的幾大高手顯然都不怎麼講究,都是奔著要命來的,誰也不肯講一講「不以多欺少」的道義,場中轉眼變成了二對一,「武曲」童開陽到了以後話都沒說一句,立刻便開打。木小喬不愧為赫赫有名的大魔頭,身法叫人眼花繚亂,走轉騰挪,一時間竟也不露敗象。

  這朱雀主極不是東西,是個大大的禍害,「北斗七星」周翡雖然不瞭解,但聽四十八寨中的長輩們提起,無不咬牙切齒,可見也不是什麼好貨。這兩方你死我活地鬥在一起,周翡一時都不知該盼著誰贏,心道:我要是有本事,就把他們仨一起摁在這兒。

  可是一轉念,又覺得自己這念頭有點可笑——倘若她和這三人中的任何一個有一戰之力,眼下用得著這麼狼狽地倉皇逃竄嗎?

  周翡不由得捏緊了手中的窄背刀,心裡浮現出熟悉又陌生的不甘。忽然,一隻冰涼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肘,周翡愣了愣,原來是吳家小姐被尖銳的嘯聲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她提刀的手,是個尋求保護的姿勢。對上周翡的目光,吳小姐「呀」了一聲,慌忙鬆手道:「對……對不住。」

  李瑾容曾經言明,吳將軍的家眷乃四十八寨的貴客,這母子三人幼的幼,弱的弱,全無自保之力,沉甸甸地綴在她的刀背上,女孩那驚惶的神色撞進周翡眼裡,莫名地把周翡方才那點妄自菲薄與浮在半空的不甘心掃空了。

  周翡心道:要是我都怕了,他們可怎麼辦?管他呢,殺出去再說。

  「沒事。」周翡對吳小姐道,「不怕。」

  自從吳將軍被奸人陷害,吳家已經敗落,但無論如何,家底還在,吳小姐是正經的千金小姐。然而山河雖多嬌,鄉關無覓處,該她生不逢時,落難「千金」換不了倆大子兒。

  吳將軍死後,吳小姐先是跟著母親躲躲藏藏,繼而又好一陣顛沛流離,最後和這許多糙人一起,身陷牢籠。連日來,山中不知多少看守刻意每天在他們這間石牢門口肆意張望,她擔驚受怕、悲恥交加,恨不能一頭撞死,可是心裡又知道母親和弟弟心裡未必比自己好受。三個人每天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露出一點軟弱。

  吳小姐呆呆地看著周翡手中的刀,忽然沒頭沒腦地問道:「你不怕嗎?」

  周翡以為是這女孩自己害怕,來尋求安慰,便為了讓她寬心,故意滿不在乎道:「有什麼好怕的,要讓我再練十年,我就踏平了這山頭。」

  吳小姐勉強笑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小聲道:「我就什麼本事都沒有,只好當累贅。」

  周翡張張嘴,有些詞窮,因為這個吳小姐確乎是手無縛雞之力,什麼本事也沒有,那些虎狼之輩,不會因為她花繡得好、會吟詩作對而待她好些——這道理再淺顯不過。

  周翡自下山以來,鮮少能遇見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便凝神想了想,不知怎麼的脫口道:「也不是這樣,從小我爹告訴我豺狼當道,我只好拼命練功……你……你爹大概沒來得及告訴你吧。」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