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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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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允將解藥的瓷瓶磕碎了,這時候就不必講究什麼幹不乾淨的問題了,他一路將藥膏抹在每個石牢的門口。 周翡迅速跟上他,一邊挨個兒將石牢門上的鎖砍松,一邊儘量不去直視用各種姿勢舔牢門的英雄好漢們……有些好漢大約吃不慣辣,舔完還要神情痛苦地嘰喳亂叫一番,好不熱鬧。 漫山遍野都是居心叵測的殺手,唯有他們倆救火似的救了一路。 謝允的輕功不知師承何處,簡直有點邪門,周翡懷疑他骨頭裡可能灌了好多氣,飛奔起來完全不費力,活像一張被大風刮走的薄紙。她本就有些追不上,還得扛著大刀幹體力活,一時連氣都快喘不勻了。最要命的是,這一大圈砍下來,她沒能找著李晟。 周翡心裡不由得有些急了,尤其想起別人告訴她的那些個剝皮挖心的傳說——李晟一個細皮嫩肉的小白臉,倘若被那什麼朱雀主看上了捉去,做成人皮氊子可怎麼辦? 四十八寨裡有一年來了一頭脾氣暴躁的熊,差點傷著幾個去捉山雞的小師兄,被一個長輩追蹤了一天一宿,打死拖了回來,說要剝皮做個氊子。那時候周翡還很小,只記得那狗熊的腦袋耷拉在一邊,一臉死不瞑目的陰鬱,仿佛咬牙切齒地打算來生再報殺身大仇——這是周翡野猴子一樣的童年裡不多的陰影。 此時,她自動將李晟的腦袋安在了熊身上,想得自己不寒而慄。 就在她開始因為壓力太大而胡思亂想的時候,前面的謝允突然停住了腳步。 周翡:「怎麼……」 謝允伸出一根手指:「噓——」 他神色實在太嚴肅,周翡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漸漸地,一陣琵琶聲從滿山谷的喧囂中傳了出來,剛開始只有纖纖一線,而後越來越清晰,竟如同在耳邊響起似的,將所有喊殺與雜音一併壓了下去。那琴聲並不激昂,反而淒淒切切的,低回婉轉,甚至有些氣若遊絲的斷續感。 「哭妝。」謝允低聲道。 周翡詫異道:「什麼?」 謝允道:「一段唱詞,說的是一個美人,紅顏未老恩先斷,燈下和燭淚哭薄幸人,胭脂暈染,花殘妝、悼年華……」 周翡滿腦子人皮氊子,哪聽得進這種風花雪月?立刻暴躁地打斷他道:「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謝允伸手攔住她,肅然道:「後退,來者不善。」 他話音沒落,遠處山巔上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周翡夜裡視力極佳,看出那是個寬肩窄腰的男人,手上抱著個琵琶,披頭散髮,衣袂飄逸,隨時能乘著夜風飛升而去似的。如泣如訴的琵琶聲忽地一頓,那人提琴而立,向山下一瞥,不過兩三瞬,已經順著漫長的山脊落了下來。 來人走路的樣子很奇怪,步伐很小,輕盈得不可思議,偏偏速度極快,行雲流水一般,轉眼就到了山谷正中。他所到之處,原本打得烏眼雞一樣的兩路人馬紛紛畏懼戒備地退開。 他微微低頭斂衽,行了個女人的福禮,然後輕輕地嗟歎一聲——別人的歎息是噴一口氣,最多不過再使勁一拍大腿,他這一聲歎息卻長得像唱出來的,餘音繚繞了半晌不散,周翡下意識地跟著微微提了一口氣,總覺得他後面得接個長腔。 那人倒是沒哼唧,只輕聲道:「家門不幸,我手下精銳全都折在了活人死人山,如今傍身的都是這些廢物。沈先生大駕光臨,也不知事先通報我一聲,實在有失遠迎。」 周翡揉了揉眼睛,她見抱琵琶的人分明是個身量頎長的男子,這一說話,卻又分明是個女的。 謝允卻眉頭一皺:「沈先生?」 這時,半山腰上「噹啷」一聲,一道石牢的門自己打開了。周翡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最裡面那間石牢裡關的,可不就是那個說話喜歡危言聳聽的前輩? 只見那癆病鬼似的中年人慢吞吞地從裡面走出來,他身形有些佝僂,雙手背在身後,越發沒了精氣神。他居高臨下地低頭看著抱琴的人,咳嗽了幾聲,說道:「不速之客,多有叨擾,朱雀主別來無恙啊。」 周翡不由得微微踮起腳,想看看這傳說中空手掏人心的「大妖怪」長著幾個鼻子幾張嘴。 山谷中燈火通明,那「大妖怪」並不是青面獠牙,反而有幾分清瘦,一張映在火光下的側臉生得眉清目秀,面容雪白,雌雄莫辨,唯獨薄薄的嘴唇上不知糊了幾層胭脂,殷紅殷紅的,像屈子《楚辭》中幽篁深處的山鬼。 朱雀主抬手攏了一下鬢角,輕聲細語道:「我是個末流的小人物,天生苦命,跑江湖討生活,與沈先生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您有什麼差遣,但請吩咐就是了,何必這樣大動干戈?」 「沈先生」聽了,便沉聲道:「確有一事相求。」 朱雀主指尖輕輕地撥動著琵琶弦:「洗耳恭聽。」 沈先生道:「可否請朱雀主自斷經脈,再留下一隻左手?」 周翡:「……」 這病秧子找揍嗎? 謝允低聲對她解釋道:「活人死人山的朱雀主名叫木小喬,掌法獨步天下,有隔山打牛之功……不是比喻,是真山。他是個左撇子,左手有一招『勾魂爪』,號稱無堅不摧,探入石身如抓捏豆腐,他指尖帶毒,見血封喉,陰得很。你看好了,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大魔頭,見他一次,往後三年都得走好運……只要別死在這裡。」 石牢中的囚徒,漫山跑的崗哨,還有那位神秘的沈先生帶來的黑衣人全都安靜如雞,跑的顧不上跑,打的也顧不上打,屏息等著聽木小喬發話。 「沈先生實在是強人所難啊。」木小喬好一會兒才吭聲,居然也沒急,仍是客客氣氣地說道,「唉,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這樣,我也只能領教一二了。」 謝允突然道:「掩住耳朵。」 可能是謝允天生自帶聖光,這一天一宿間,周翡對他生出某種無端的信任。她反應奇快,立刻依言捂住耳朵,但人手不可能那麼嚴絲合縫,饒是她動作快,一道輕吟似的琵琶聲還是撞進了她的耳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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